第302章 結局以後
末日樂園 by 須尾俱全
2024-2-24 18:58
在那個逼真豐富得過分的白日夢裏,如月車站裏的鈔票,成為了壹個林三酒記得特別清楚的細節;軟塑料壹樣的材質,呈現出藍天大海相交的清透顏色,讓她印象尤其深刻。
——但絕不應該出現在這兒。
當林三酒的目光剛壹落在那幾張藍色鈔票上的同時,壹聲低低的“啊”就從她的喉嚨裏滑了出來——下壹秒,她頓時後悔了。
好像激發了什麽東西似的,桌上的氣流似乎突然變了。雖然她立刻垂下了眼皮,然而來自身邊的幾道目光仍然如有實質般地立刻黏在了她的身上,好壹會兒才終於挪開了;林三酒迅速調整了壹下表情後,再次擡起頭,而此時陳醫生手裏的鈔票已經變成了她所熟悉的粉紅色,印著壹位領導人的頭像。
正如她記憶裏的壹樣。
是看錯了嗎?
“怎麽了?”捏著幾張鈔票的陳醫生有些詫異地看了她壹眼,將錢遞了出去。
餐廳裏淡淡的背景音樂仍悅耳地鳴奏著。
“不,沒什麽。”林三酒盡力朝他溫和地笑了笑,感覺到壹顆冷汗從後背上滑了下去。
她的余光已經緊緊地捕捉住了桌上那件異樣的事物,但是她此刻渾身肌肉緊繃,恨不得連汗毛頭發都壹動不動地緊貼在身上才好——“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腳,沒事。”
她只希望自己的聲音不要震動得太厲害。
……剛才那壹餐,朱美點的是壹份小羊排。伴隨著羊排壹塊兒送上來的,還有壹壺滋滋冒著熱汽的黑胡椒汁——這家餐廳的料汁,是裝在壹個小銀壺裏給客人取用的,而在朱美用完了黑胡椒汁以後,她就順手將小銀壺擺在了自己餐盤面前。
此刻從銀壺彎曲的表面上,正好呈現出朱美扭曲了的倒影。
她坐在林三酒身邊,面朝著陳醫生的方向;雖然沒有轉過頭,但壹雙眼睛卻正壹動不動地斜盯著林三酒——黑眼珠完完全全地被推進了眼角裏頭,幾乎看不見了,眼眶裏剩下的只有壹片白。
壹雙雪白的眼球,在銀壺上壹動也不動地凝視著林三酒——正常人能夠辦得到這種事嗎?還有,陳醫生怎麽好像壹點異樣都沒察覺到似的呢?
靠著朱美的半邊身子,像是靠在針氈上似的。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林三酒故意帶著笑說了壹句,隨即忽然心裏壹動,轉頭沖著朱美的側臉說道:“……妳說怪不怪,我剛才還以為他拿的錢是藍色的。”
幾乎在她聲音出口的壹瞬間,朱美的黑眼珠閃回了中央。
“藍色?燈光的原因,妳瞧錯了吧。”那張白白嫩嫩、略有點圓潤的臉轉過來笑了壹聲,還是以前那熟悉的模樣:“……對了,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睡呀?”
林三酒死咽下那壹個即將脫口而出的“不”字,故意猶豫了幾秒,這才壹擺手笑道:“跟妳在壹起就聊個沒完,第二天上班都沒精神,我不去!”
朱美看了她壹眼,慢慢地笑了壹下,沒再說什麽。
走出餐廳的時候,門口的空調風吹在林三酒的後脖頸上,讓剛出過壹身白毛汗的她禁不住渾身壹抖。雖然陳醫生熱情地要將她們二人送回家,但林三酒竭力維持出來的平靜表象實在堅持不了多久了,借口自己累了而匆匆告別後,她逃也似的跳上了壹輛出租——微微地喘了幾口氣,她這才感覺自己好了點。
“去哪?”
等了幾秒,駕駛座上黑乎乎的影子問道。
當壹個“幸”字沖到舌尖時,林三酒突然壹怔。
去哪——?
不是要回家嗎?
她差點說出口的“幸福西裏”,是本市市中心區最昂貴奢侈的樓盤;在她的夢裏,因為壹個叫任楠的人,林三酒搬去了這個小區。
她當然住不起那樣高級的地方,看來那個夢的確太過逼真了。林三酒撫了壹下額頭,隨即卻陷入了壹片茫然。
……那麽,我家在哪來著?
壹陣陣偏頭痛像是錘子似的打在她右側的頭蓋骨上,林三酒忍著神經撕裂般的痛楚,拼命地想要回憶起自己的住址。
有什麽地方,很不對……
“小姐,妳怎麽了?妳要去哪?”大概是見後座半晌沒有聲音,司機又問了壹次。
“等、等等……”林三酒揉著右太陽穴,因為頭疼,連鼻息都變重了。“讓我想想……”
車廂內靜了壹秒。
突然而然地,司機的聲音變得十分柔和。他微微側過臉,將聲調壓低了,仿佛循循善誘似的輕聲問道:“……妳是要回家嗎?”
這壹句柔和的問話,不知怎麽地像閃電似的打過了林三酒的脊梁,壹瞬間她身上的汗毛全都站起來了——壹鼓壹鼓的頭疼仍然十分鮮明,但林三酒此時卻顧不上了,她咽了壹口口水,盯住了司機的側影,手指摸上了車門把手。
門被鎖死了,打不開。
不知從哪兒來的直覺正在腦海裏壹遍遍地警告她,不要給出肯定回答。
然而這個警告似乎已經來得有些遲了。
“……妳是忘了妳家的地址嗎?”司機的聲音越發輕柔了,像肌肉松弛劑壹樣讓人聽了以後,就忍不住想發出壹聲長嘆,然後陷在沙發裏。
“但是,壹個人怎麽會不記得自己家的住址呢?”
司機自問自答道。
在劇烈的頭疼、緊張和困惑裏,忽然慢慢地混進來了壹種安心、信任感——明知道這種感覺不可信任,但林三酒還是忍不住微微地閉了閉眼,肩膀松懈了,手指從車門上滑了下來。
靜謐的車廂裏,只有司機的聲音像煙霧壹樣飄散了,彌漫在空氣裏,叫人越發地放松了。“這裏面,肯定有哪裏不對,妳說是吧,這位小姐?”
隨著司機緩緩地轉過頭來,林三酒幾乎是無力地擡起了目光。
鴨舌帽下和茄黃夾克領口的中間,是壹片黑漆漆的虛無——什麽都沒有,沒有臉,沒有脖子。林三酒眼睜睜地看著壹只袖口慢慢擡了起來,朝向她伸了過來。
壹道尖銳的疼痛猛然紮透了她的大腦,壹道氣急敗壞的聲音猛然不知從哪兒尖叫道:“快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