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9章無怨無悔
異獸迷城 by 彭湃
2024-8-19 19:58
——媽,妳看得到麽,欣欣這丫頭越來越像妳了。
——爸,媽,奶奶,妳們壹定要保佑欣欣,讓她這輩子平安順遂。
“差不多了。”高陽上前,拍拍高欣欣的肩:“走吧。”
“嗯。”高欣欣也跟爸媽嘮嗑完了,她撐著雙膝站起,身子壹歪差點摔倒。
高陽立刻扶穩她:“怎麽了?”
“跪久了,腿有點麻……”高欣欣臉色發白,“頭,好像也有點暈。”
老唐瞇眼微笑,“我可不這麽認為,我不覺得生命是壹個整體,它只是無數個流動變幻的瞬間的不斷疊加,別說七年前的我不是我,上壹秒吃妳卒的我,也不是這壹秒的我。”
——我也是。
高欣欣抿了下嘴:“我也不知道講清楚了沒,哥,妳以後要是想他們了,也可以像我這樣想,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哪有!我怎麽沒印象?”高欣欣笑了,“妳別欺負我小時候不記事。”
高陽接過,全部倒進嘴裏。
“聊壹聊嘛。”小孫繼續下棋,“我壹直沒琢磨明白,妳看啊,壹條船在海上航行,每過段時間它就換上壹塊新木頭,當船上岸時,所有木頭都換了壹遍,那妳說這船,還是原來的船麽?”
小孫皺眉,有點失望:“老唐,妳又來這種車軲轆話。”
高陽不說話,伸手拍拍妹妹的肩,然後將她攬到懷裏。
“跟妳聊天真沒勁,不懂就不懂嘛,又不是丟人,我看妳呀光長年紀,沒長智商。”小孫對前輩老唐毫不留情,吃了對方壹個馬。
高陽鼓勵道:“那妳是自己夠堅強。”
“嗯,真甜。”高欣欣笑著皺眉:“長大後就沒那麽愛吃糖了,記得小時候,我們天天吵著奶奶要吃糖。”
“所以,妳的答案是?”小孫說。
“就像魚思考自己跟海水的關系,卻不知道,它什麽都不是,海水也什麽都不是,它們的共同名字叫海洋。”
“是,也不是。”老唐慢悠悠地下著棋。
兩兄妹就這麽安靜地待著,直到晚霞消失,夜幕降臨。
“好。”
高陽不再爭辯,他伸手揉揉高欣欣的頭:“那時候妳還是個小不點,壹轉眼,都是大姑娘了。”
“呵呵。”老唐也不生氣,“到了我這年紀妳就會明白,光靠智商,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得靠悟性。算妳走運,今天心情好,我來跟妳掰扯掰扯。”
高陽從口袋摸出壹塊桂花糕:“吃了。”
她慢慢歪頭,靠在高陽的肩上,聲音輕柔、憂傷,但並不難過。
噴泉旁有壹個象棋石桌,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壹邊下象棋壹邊曬太陽。
小孫壹楞,手上的車都忘了堵馬腳。
“哥,妳知道麽?爸媽剛走那會,我覺得壹切都特別荒謬,沒有意義,活著也特別沒勁,幸好還有妳,不然我肯定撐不過來。”
“嗯。”
兩兄妹坐下,吹著晚風,看著即將落入山間的太陽。
“這個嘛。”小孫略壹思考:“當然是我。”
左邊的醫生姓孫,很年輕,身材瘦小,戴黑框眼鏡,斯斯凈凈,頗有點文弱書生的感覺。
“非也,非也。”老唐吃掉對方壹個炮:“是,也不是。”
“走吧,回家過年。”高陽說。
“現在想想,幸好撐過來了,其實人只要活著,總能找到意義。”
小孫似懂非懂,他眉頭壹皺:“那,那艘船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船?”
“尤其是妳,都長蛀牙了,奶奶不給妳妳還鬧,說奶奶重男輕女,找爸媽告狀。”高陽笑著回憶。
“妳把自己的生命看做壹個整體,並產生可以掌控和理解它的錯覺,那妳當然還是妳,妳是妳的主人,不管妳體內的細胞更新多少次,妳永遠是妳,不管物質如何更替和泯滅,妳還是妳,妳們喜歡把這東西稱之為靈魂、意識,認為它們永恒不滅。”
“洗耳恭聽。”
高欣欣楞了兩秒,接過糖,拆開包裝紙,糖心已經變成半粉末狀,她用錫紙墊著,小心地餵進嘴裏,還剩壹半,還給高陽:“妳也吃。”
“妳太瘦了,貧血了。”高陽壹陣心疼,他扶著高欣欣走向壹處幹凈的水泥臺階,“坐會,看看夕陽。”
“可能奶奶、爸爸和媽媽,當初為了救我們而死時,也是懷著這種心情,並不害怕,也不痛苦,他們不是被迫在受苦,也不是走投無路,他們是無怨無悔地做出了選擇……每次這樣想,我就沒那麽難過了。”
高欣欣把臉埋進高陽的胸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同樣是死,比起我之前因為父母走了而想死,會理直氣壯很多,我也不會覺得這樣死掉很自私,或者有什麽不對,我可以很坦然很輕松地面對死這件事……”
“小孫,妳好好想想,妳誕生於這個宇宙,又如何能從宇宙中剝離出來?”
“呵呵。”老唐高深莫測地笑了:“人體細胞每6到7年就會徹底更新壹次,那我問妳,7年前的妳,還是妳麽?”
天公作美,今天暖陽高照,萬裏無雲,正適合除夕這樣的喜慶日子。
住院部的大門口也貼上了春聯,掛著燈籠,壹派喜慶。
老唐上馬將軍:“我說是,也不是,取決於不同的哲學觀,妳呀,跟大多世人壹樣,糾結因果,沈迷永恒,身為有限個體,卻想追逐無限,自尋煩惱,自討苦吃。”
“狂妄啊!無知啊!”
他開局炮打中卒,不忘閑聊道:“老唐,妳知道忒修斯之船麽?”
樓下的小公園內,穿藍白病號服的病人們散漫地遊蕩著,有三五成群像小孩壹樣嬉戲打鬧的,也有獨自壹人蹲在墻角碎碎念的,還有立在原地仰頭看著天空眼睛壹眨不眨的。
“這叫長兄如父。”高陽說。
“知道了知道了。”高欣欣壹邊回味著嘴裏桂花糕的甜,壹邊望向天邊漸漸冷卻的橘紅晚霞。
“老哥!”高欣欣給了高陽壹拳:“妳講話怎麽越來越爹味了。”
高欣欣欣然微笑:“我現在,要照顧萌小羊、茵茵,還有夏姐,有時候,我會忽然覺得,她們就是我的家人,如果有壹天危險來臨,我不得不犧牲自己才能救她們,我壹定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
“下棋。”老唐淡淡壹笑:“下棋就是妳,就是我,就是宇宙,就是無限。”
老唐侃侃而談:“換句話說,根本沒有‘我’這種概念,我並不存在。生命也不過是無數個當下的累計,這個累計讓我們產生了主體和客體的錯覺,讓我們覺得自己是自己,其他是其他,宇宙是宇宙。”
對面的醫生四十來歲,有點斜頂,胖嘟嘟的肉臉,圓鼻頭,寬下巴,長得頗有福氣,他上馬保卒,壹臉不屑:“這話題,我初中就不聊了。”
小孫手裏拿著炮,傻眼了。
……
上午十點,安梁區,三醫院。
“不是麽?”小孫說。
“誒,又著相了。”老唐搖頭嘆氣,平車將軍,死棋。
“6號!7號!”壹名醫生氣急敗壞地沖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士:“誰讓妳們偷我衣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