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飛魂傳訊 辰光破禁
問鏡 by 減肥專家
2023-4-22 10:52
余慈行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按照余慈橫空出世以來的名聲、行事風格,從激戰羅剎、道韻落湖,到清談連勝、北地伐魔,無不是場面雄闊,激烈決絕,盡顯快刀斬亂麻的氣魄手段,故而人人都以為他是那種鋒芒畢露,霸氣橫絕的強人。
特別是他剛剛三言兩句,便拿去了攔海山事態的主導權,那種爽利明快的風格,更是清晰可辨,節奏之緊湊,完全讓人跟不上趟兒。
世人行事,往往是周密與謹慎同在,疏闊與爽朗並存。
想要做到周密齊備,且明朗快捷,不是不成,但實在太難。
像余慈這樣,修行不過數十年的後起之秀,大半時間都在修行、苦戰,東奔西走,哪有時間磨礪出這種老辣圓熟?
可當壹幹人等將主事權雙手奉上,乖乖聽命之時,余慈隨口所發,字字句句都清晰明白,統合起來又細致周全,哪是壹個屍山血海殺過來的強者?分明是壹個處事經驗豐富到無以復加的精幹吏員!
“半個時辰內,我要各宗、各商家在外海礦區的人員布置、具體方位;除妳們之外,那些小宗小派,由百煉門統計;其余商家,由三希堂著手。”
余慈此舉,分明是要保全正在外海開礦的修士。
立意正當,目標明確,安排合理,根本讓人無從拒絕,自移星真君以下,莫不從命。
陳喬然莫名心虛,卻又看不出什麽來,也只能依令而行。
很快,幾人重新進入坊市中,安排布置。
當然,要做成這件事,只是洗玉盟諸宗下工夫也不頂用,余慈還要與魔門東支溝通,如若不然,相關礦場絕大多數都在“霧鬼”翟蒙劃線範圍之外,難道現在任由魔門東支去屠殺嗎?
余慈留在海面上,就是要與魔門東支那邊協商。
此時,旁邊壹直保持沈默,只看他行事的勝慧行者突然開口:
“我與天君註定有因果。”
余慈失笑:“行者不適合打啞謎,有事不妨直說?”
勝慧行者神色不動:“感應玄虛,不敢妄言。”
果然如此。
勝慧行者說得還是非常玄虛,然而余慈最喜歡聽這樣的話。
和他估計的壹樣,緣覺法界碎片哪這麽好找?
尤其看起來,勝慧行者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憑借佛法感應,追尋因果,而非實物,最接近的兩回,也被余慈及時截留,目前為止,恐怕目標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毫無進展才是最合理的。
“就等行者確定了佛緣、因果究竟為何物,我們再來談,好麽?”
勝慧行者合什行禮:“近日我會在坊市中,若天君有事,召喚壹聲便是。”
說罷,勝慧行者就此告辭。從最後的言語態度看,他對余慈的作為,還是比較認可的。
這算不算結了個善緣呢?
余慈沒有多費腦筋,先通過隔空感應,與魔門東支那邊表示了下,收到回信後,又向旁邊寶蘊提了壹句,女修嘻嘻壹笑,遁空而去,在天劫肆虐的區域,沒有比她更方便的。
至此,暫無他事,余慈便註視海面,略有出神。
此時,各家修士都去做事,形勢又僵持住,壹時間,攔海山外海風平浪靜,靜到連往年礦區的喧囂都聽不到了。
唯有暗流更疾。
余慈相信,眼下各個宗門在做事之余,都在與各自總部傳訊,分析利弊。可以想見,不久之後,那些宗門高層必將或公或私與他聯絡。
與魔門東支立下協議之後,他已經成了處理攔海山局勢繞不過去的樞紐環節。
正是趙相山謀劃中所設計的那樣。
但余慈卻沒想到,第壹個傳訊,來得竟是這般神速。
前面海面之上,忽地有片區域,虛空扭曲,有壹線氣機射出,像是無形的觸手,在周邊掃過,理所當然也觸及到了余慈這邊。
對這種情形,余慈倒也不陌生,他並不打擾,任那方虛空扭曲到壹定程度,卻是物極必反,中央空洞,吸聚水汽,化出壹面晶瑩剔透的水鏡。
其上顯化人影,共是兩位。
余慈呵呵壹笑,向水鏡方向拱了拱手:
“夏夫人安好、慕容師姐安好。”
跨過億萬裏傳訊的,便是飛魂城當前的主事者夏夫人,還有為她搭建起這個傳訊渠道的慕容輕煙。
夏夫人柔聲道:“洗玉湖壹別,天君安好。”
自碧霄清淡之會後,夏夫人回返飛魂城,鎮住局面,兩人就再沒有見面。如今看過去,氣色風度,都壹如往昔,而且……也並未顯懷。
至於慕容輕煙,笑吟吟地站在夏夫人身後,真像是個可心的女兒。
夏夫人及飛魂城那邊的情況,余慈都通過幽蕊,時刻掌握,卻不知他在這邊的情報,是怎麽迅速傳遞到夏夫人手頭上的。
不用裝,余慈就表現出很驚訝的樣子:“何事須夫人以此法相召?”
他指的是這種靈巫法術,勢必要消耗慕容輕煙的壽元。
據幽蕊給出的情報,近年來,慕容輕煙這種“無意義”的消耗,是越來越少了。尤其是剛剛經過壹場動亂,慕容輕煙不惜代價,奔波於洗玉湖、飛魂城之間,安定局面,損失的壽元極是驚人,補回來也很困難,如此正該休養生息才對。
夏夫人悠悠壹嘆,“這段時日確實累了輕煙兒。”
她也沒有在此事上多談,耽擱時間才最累人呢。
“聽聞天君駕臨攔海山,與魔門東支對上……見了那懷琛?”
“咦?”
夏夫人的著眼點多少有點兒出乎意料,難道不該問金幢教的事兒嗎?
咒鬼懷琛確實是從飛魂城叛出的大巫,但那已經是兩三劫前的事了,夏夫人那時候都沒出生呢。
“好讓天君得知,懷琛叛出巫門時,曾竊取祖巫壹道分支血脈,魔染化生,使得飛魂城咒法出現缺憾,對我巫門而言,罪不容赦。只是此人修為強勁,壹直不曾給出機會……我聽聞,眼下他狀況不是太好?”
這幾乎就是明指著,剛剛海面上八位,算上勝慧行者的話,就是九位長生中人裏,有她的眼線!
余慈心裏想著,面上則不動聲色,靜聽夏夫人的說辭:
“懷琛此人,對我巫門,如鯁在喉,若能將其擊殺,使血脈返還,將是巫門之幸。”
這是讓我動手嗎?
余慈方動此念,便聽夏夫人又道:“天君著眼大局,妾身是知曉的。妾身也只想此事過後,尋個機會,誅除此獠。天君若能將其虛實告之,已是感激不盡。”
“這個沒問題。”
余慈爽快地將他所觀察到的懷琛傷情傳過去,夏夫人鄭重行禮致謝。
稍頓,夏夫人又開了個頭兒:“至於金幢教……”
余慈精神集中。早聽幽蕊說過,金幢教是當日飛魂城動亂時,支持夏夫人的主力,他也想聽聽,那邊究竟是怎樣的態度。
“金幢教祖在城中動亂之際,用北上拓展勢力範圍為條件,承諾支持妾身壹脈。我觀他早有準備,似是所謀非淺,若天君能壹並告知,妾身也感激不盡。”
還真是不見外啊……
余慈壹時啞然,什麽時候,他和夏夫人的交情已經深厚到這種程度了?
其實現在余慈就能說出個“壹二三”來,但他只是壹笑:
“我就留留神吧。”
余慈現在已有七成把握認定,夏夫人的眼線所在——能夠這麽快觸及核心,要說在金幢教裏沒有暗線,才真叫奇怪。
夏夫人又告知余慈,洗玉盟高層,很快便要就攔海山外海局勢商討出個章程。
就目前的形勢看,讓余慈掛帥督辦的可能性是有,卻還要看余慈的處理手段。
畢竟如今西線的平都玄陽界,才是各宗的利益所在,靈辰宗也好、金幢教也罷,包括百煉門,份量都還差了些。
若能用他們絆住魔門東支,對洗玉盟高層來說,也是比較合算的。
在這種思路之下,快刀斬亂麻,反而不是他們所願。
余慈早就受夠了洗玉盟裏這些算計,只是嗯嗯應聲,並不多言。
夏夫人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在意。反正她要表達的意思都已經說透了,微微壹笑,和慕容輕煙壹道兒向他祝安,中止了通訊。
夏夫人之後,旁的宗門再也沒有了如此迅捷的反應。
但余慈也沒有等太長時間,在他的壓力下,來自於俱凈坊的各路信息很快匯總,陳喬然、移星真君等人紛紛冒出海面,將相關情報交給他。
余慈更幹脆,壹念動處,其神意感應如長風勁吹,擴出不知多少萬裏,霎那間周覆外海,無所不至,壹壹查找對應。
這份感應神通,驚呆了所有人。
陳喬然背上冷汗沁出,只他自己知道,剛剛險些就做出了傻事——還好,還好!
他也下定決心,回去後要讓教祖那邊盡快出個章程,眼下的事情,單憑金幢教,十有八九是抗不住了。
魔門東支也很好說話,爽快答應開礦修士駐留原礦區不動,也可以繼續開采,只要不出礦區,不運輸礦產便成。
也等於是許諾,絕不趁機侵占礦區,將俱凈坊各勢力的損失降到最低。
余慈堪比地仙大能的感應範圍,不只是鎮住了金幢教等,魔門東支也是忌憚,約束手下,表現出對壹位大神通之士應有的尊重。
和魔門東支達成的具體協議之類,當然不會太精確。
就像壹些懵然不知事態變化的“外鄉人”;已經離開坊市,又沒有到達礦區的人;又或者是不受約束的散修,俱凈坊各勢力也好,魔門東支也好,管束不住,也殺不過來。
這裏面就有壹些可操作的空間,不管是哪壹邊,都能拿這些事兒來做文章,可以想見,只要這樣的對峙時間變長,各種稀奇古怪、頭痛纏人的事件都可能發生。
所以,不管誰在這邊主事,最根本的要求就是:
能拿得住威風,鎮得住場面!
這壹點,余慈不缺。
他用地仙級數的手段,暫時穩住局面,向各方彰顯了本人的存在。
此後,他就沒有再等消息、談條件,浪費時間。其他宗門沒有夏夫人的便利,想要與他交流,飛劍傳書都還在路上呢。就算來了,這種事情,交給趙相山去費腦筋就好。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趁機去確定另壹件事。
從剛剛呈上來的外海礦區情報中,他特別記憶了壹段信息,屬於金幢教在外海礦區的布置。
金幢教在攔海山壹線,確實是動了相當的心思,其“吃相”也實在是不怎麽好看。
要知靈辰宗在攔海山外海,共有兩個大礦區,附帶著中小型礦洞、礦脈幾十處,占了這片產業九成九的份量。金幢教壹點兒也不客氣,將這些產業連根拔起、壹口吞盡不說,且是剛剛從靈辰宗手中奪下,就迫不及待地動手開挖。
這段時間,金幢教往各處礦上填了足有近萬名礦工,相當壹部分都是花大力氣,從大通行借來定制的支線移山雲舟,萬裏迢迢運來的。與搶壓的礦區堪稱是無縫銜接,壹看便知,不準備個壹年半載,都說不過去。
其惡形惡狀,比之魔門東支也沒遜色太多。
按靈辰宗立場來講,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只不過,靈辰宗也好,有所察覺的夏夫人也罷,恐怕都還沒有弄明白,金幢教真正的“野心”所在。
通過對照礦區分布情況,余慈大略通曉了周邊海域的地形輪廓,再結合天地法則體系結構,逐壹排查。
看起來,做這事兒很簡單。尤其是對他這種人,具備在法則層面上的宏觀視野,只要將相關區域,盡可能與真界天地法則體系中,受外域影響,結構最為脆弱的區域相對應就可以了。
余慈開始是這麽想的,也很快發現了幾處可疑地點。
寶蘊先行壹步,就是要去現場勘驗。
然而,他很快發現,他貌似有些想當然了。
真界之中,像他這樣具備勘破法則結構的人物不多,但也不是僅有三五個那種。
他能夠想到的事情,別人自然也能想到。
在過往的無數劫時間內,這些“可疑地點”附近,已經被各時代、各宗門的強者,布置有極其嚴密的陣勢、封禁和各類防範措施。
其嚴密穩固程度,超出他的想象。
雖然他在陣勢、封禁上是半個外行,可起碼的眼力還是有的。
如此防禦級別,已經能夠與洗玉湖上的“三元秘陣”相媲美;復雜程度也不遜色。
直接在上面做文章……恐怕羅剎鬼王之流,也要丟臉。
如果他是羅剎鬼王,壹定要繞開這幾處鬼地方,否則就要找四五個同級數的強人,壹塊兒發力——各處陣勢、封禁甚至彼此勾連,觸發壹處,就是四面響應。
到那時,什麽“三界變動”,就是大笑話了。
果然,紙上談兵是行不通的。
如果確實要做,十有八九是別的方位、別的做法。
目前這情況,只寶蘊壹個人是看不過來了,余慈需要跟去。
所以,他開始在外海巡弋。
之前交流時,陳喬然的緊張情緒掩飾得不錯,只可惜碰上余慈,這點兒手段便沒有任何意義。
目前余慈也不想太刺激他,免得狗急跳墻,多生事端。
他在外海的巡弋路線,基本上從南向北,依次行進,並沒有立刻涉及敏感區域。
面對復雜局面,他親歷親為,讓所有人無話可說;只是這份細致認真,同樣也讓人心中不安。
總體而言,他的行事風格還是出乎大多數人的意料,這也激發了某種“熱情”。
巡弋路上,各宗各勢力,各顯神通,不計壹切代價,與他聯絡上。
隔空億萬裏通訊的消耗,對哪個宗門來說,也不是玩的。
可從金幢教祖、到靈辰宗主王太恒,再到百煉門主許央,甚至三希堂的幕後大老板,此界壹等壹的大豪商朱鬥,也特意傳訊,雖是片言只語,也算是問候。
余慈除了許央多聊了壹段時間,其余的,都是三言兩語便罷。
其中,余慈特別關註金幢教祖的反應。
在趙相山的情報中,金幢教祖在洗玉盟的名聲,有些“虛無”。
金幢教祖,是少有的走神主之道的強者,雖然他那壹套,裝神弄鬼居多,有點兒像當年絕壁城的玄陰教,在凡夫俗子之中,頗有影響力,收集善男信女、香火信力。
不過,金幢教也有它壓箱底的成就。
除了結合制器、祭煉、香火供養等因素的“金幢十寶”系列法門之外,最令此界修士稱羨的,便是教中“十向轉生”之術。
這是壹類讓人羨慕嫉妒的無上妙法。
此法能夠幫助劫難臨頭的修士,在壹定時限、壹定區域之內,借助香火信力,指定目標實現轉生。類似於佛宗法門,又有其獨到之處。
金幢教祖憑借此法,駐世五劫,避過不知多少劫難。
但也因為避劫太多,雖是大劫法宗師,卻讓人看低壹線,仰飛魂城鼻息過活。
只是,余慈現在看他,當然不會那麽簡單。
等這壹輪對話完畢,余慈已經越過數千裏海域,走馬觀花地看了南部兩處礦區。
不管余慈在南在北,海內海外,數萬裏方圓,壹應變化,都瞞不過他的感應,也就時時刻刻給人以壓力,讓人過得不痛快……
這樣長時間地放出感應,也是少見。畢竟天心常在,若是這樣肆無忌憚,說不過就要迷失在天道流轉之中,遭“合道”之劫。
能堅持這麽久,余慈根基之固,實在讓人驚嘆。
“自辟虛空,就是有這般好處。”
俱將坊核心區的重重禁制之內,大約是余慈神意未曾觸及的少數區域了。
在這裏面,不敢說的話,才能吐露個壹星半點兒。
陳喬然、陳恩以及蔡鵠三人坐在壹起,都是愁緒不解。
這裏面,陳恩知道的情況略少壹些,只知在外海礦區,教中正在準備壹個非常重要的儀式,對金幢教祖非常關鍵,可魔門東支之事壹起,在和余慈達成的協議中,徹底限制了礦區的出入,使得儀式準備不得不中止。
陳恩本來是嘆息這壹點,可聽自家族叔的說法,矛頭卻是直指余慈,不免為之愕然。
陳喬然的心思復雜艱難,超過陳恩何止十倍。
他說余慈的酸話,也是發泄壓力之故。
傳說中,自辟虛空的強者,心念所至,法則扭曲,自成壹域,自然與天地法則體系分隔,對“合道”的抵抗力大大增加。
余慈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嫉妒是嫉妒不來的。
當然,壹旦崩潰,沖擊也是更加猛烈。
能有那種遭遇,也是壹種境界,不是誰都能碰上。比如陳喬然,這輩子註定是沒機會了。
陳喬然現在最擔心的,確實是余慈。
距離海面上經歷的情形,已經有兩個時辰,他還清晰記得,余慈在要去了所有的外海礦區資料後,比照著各宗提交的數據,神意周覆,無所不至,剎那間將所有礦區,納入“掌顧之間”。
陳喬然雖也是劫法宗師,但在神意範圍上,完全跟不上趟。
但他知道的所有礦區的人員變動,都讓余慈隨口道出,精確無誤——為了準備儀式,陳喬然在出工的礦區修士中做了微調,只是從壹個礦洞到另壹個礦洞的變化,總數依舊,這項自然不會體現在提交的資料上。
可就是這點兒調整,卻被余慈說得嚴絲合縫,壹點不差。
沒有人會在意礦工的流動,可在心中有鬼的陳喬然這邊,簡直就是雷霆霹靂,震得他心緒搖動,偏不能給任何人察覺,不知忍得多麽辛苦。
至今心有余悸。
看了眼自己的族侄,陳喬然勉強提振精神,吩咐道:
“妳先去吧,註意把坊中的事情處理好,與靈辰宗的談判,也不能斷了。這兩日,妳就代我與那邊商談,絕不能讓王太恒趁機翻了身。”
信口安排了任務,把陳恩打發了,只留蔡鵠壹人。
蔡鵠對金幢教祖的忠誠是出了名的,也得到了絕對的信任,金幢教北進,爭奪礦區,安排儀式等,陳喬然都安排此人去做。
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蔡鵠甚至得到了金幢教祖的直接授權。
比寵信,陳喬然也有所不如。
當然,他也不會與蔡鵠比這個,就像他不會比著給金幢教祖效忠壹樣。
他和金幢教祖雖上下有別,根本層級卻是壹致的。
“蔡兄弟……”
金幢教中,經師之間,都以兄弟相稱,只是陳喬然起了個頭,卻又很難再續下去。
還是蔡鵠開口道:“外海那邊,我已經讓他們先停了。其實,礦石開采還沒什麽問題,麻煩的是後續的精煉處理,還有禁制的鋪設,咱們安排的是幾個監工位置,他們勤跑勤盯,平時誰也說不出什麽,可這時候,誰再動彈,就是讓人當靶子了。”
“停了也好。滯後壹段時間,也比讓人發現了強。”
陳喬然終於理順了思路,給蔡鵠斟了壹杯茶,沈吟道:
“魔門東支只要不真正撕破臉,不搶礦區,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有那壹位,真的讓人摸不清,看不透!”
“余……”
“噤聲!”
“呃?”
“蔡兄弟剛才只顧著收集資料,卻不知我剛從教祖那裏聽到,南邊傳了訊,說是從即刻起,提及那壹位,不能用明確的稱呼。”
說著,陳喬然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寫下“余慈”和“淵虛天君”兩個詞,想了想,又加上“上清後聖”。
看他動作,蔡鵠吸了口氣:“那邊的意思是……”
“最近,上面壹直在給洗玉湖‘無極閣’破滅之事復盤,覺得趙相山壹夥兒人,可能就栽到了這事兒上。
“而且,有新得的消息:昨日在華陽窟,壹場大戰,驚天動地,那位展現出的神通手段,更讓人懷疑,是不是也走的神主壹途,我等行事,還是謹慎為好。”
蔡鵠雖是驚訝,卻也理解,但有壹點不明:
“為什麽不給陳護法講?”
“若同時緘口不言,豈不是太明顯了?而且,把他推出去,也多壹層掩護不是?”
陳喬然這麽說,眉頭卻壹直沒有解開。
雖然上面也說,那位應該是倉促遁離時,出了偏差,無意間到此,可這事情來得太巧了,巧得人心驚肉跳。
“我們要做好萬壹的準備,就算儀式不成,也不能暴露了真實意圖。尤其是按照那人的步調,挨邊巡弋海外礦區,眼看著就要到了……這樣,統統停工!壹個個就算睡大覺,也不能讓他發現了端倪。”
“成,我給礦上的人打招呼,無論如何,安全第壹,也做最壞的準備。”
蔡鵠行事也是明快,又想起壹事:“前面的那些,要不要撤下來?”
陳喬然微怔,然後猛壹拍案:“撤,快撤!這家夥壹直在尋辰光石。別因為這事兒,把他的註意力引過去!”
頓了頓,他又不確定地問道:“碧落天域的還沒開始的對吧。”
“應該沒有,主要是海底、島上,用精煉處理的辰光石,用了快五十斤,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不管礦區停不停,坊市這邊的加工,是萬萬停不得的。”
蔡鵠如此回復,陳喬然面色才有些緩解,腳步聲起,剛剛離開沒多久的陳恩,猛地推門進來,急聲道:
“不好了,有精煉師失了口風,被人問出上壹批辰光石的來路、去向……”
他話沒說完,陳喬然“砰”地壹聲又拍在案上,整個桌案,連帶著上面的茶具,直接朽化,水汽蒸騰。
“是誰!”
被族叔從未有過的猙獰面目驚到,陳恩的心臟都停跳壹拍,所幸作為長生真人,他的心誌也算過關,定了定神,清晰表述道:
“據當事人講,誘他口供的,是壹夥商旅,據說來自北荒,在坊中采購礦產,已呆了快壹個月。其中有人精通制器、封禁之術,這次失風,完全是被人從最內行的角度切進去,討論設計,不知不覺已經泄了機密,昨天出了岔子,今天才回神兒!”
壹個月前?北荒?
陳喬然心頭陡地壹松,既然如此,十有八九和余慈沒有關聯。
但……同樣不能輕忽。
他又問道:
“這壹夥人何在?”
“昨晚上已經離開坊市,沒再回來。問臨岸鎮裏,說是要去礦區實地勘驗。”
“哪家礦上?沒有協議,哪個商家也不會讓人去礦上參觀。咱們店面裏,已經停了這項,他們去哪兒?”
“三希堂的苦島礦區。”
旁邊,蔡鵠冷森森地來了壹句:“這和咱們的礦區挨著,背個身兒就能望見。”
有句話當著陳恩,他沒說出來。就有壹處布置在苦島附近,雖說理論上講,藏得很嚴實,但若真的有針對性地去找,也未必有多麽保險。
蔡鵠便對陳喬然道:“寧殺錯,莫放過。若被查出端倪,局面怕是不可收拾。”
“事情鬧大,招惹了東支或是……,才是真的不可收拾。”
“我的意思是,讓礦上的人準備。咱們這邊多動些腦筋,魔門東支不是封海麽,若能借他們的手處理掉最好。”
陳喬然苦笑,第二次到海面上送礦區資料的時候,蔡鵠沒有跟著,不知道余慈做事的細膩,還有鎮場的威煞。人家早就與魔門東支說得透了,而壹場親歷親為的巡弋,也把兩邊的可操作的“模糊空間”擠壓到最小。
就目前而言,所謂的“借刀殺人”,幾乎沒有任何可行性。
他搖搖頭:“做這種事,要麽做得幹脆,要麽就穩住陣腳。復雜的計劃沒有可行性,現在,只能讓礦上人的招子放亮點兒,半個時辰壹回報,商旅也好,細作也罷,都要等那位轉夠了,收攏了神意,再做打算。”
話剛說完,蔡鵠手邊又傳來消息,只看壹眼,他本就不好看的面孔,就徹底黑了。
“失竊?
“布置好的封禁中,辰光石失竊?
“妳他媽在逗我玩兒嗎?”
苦島礦區的藍副執事認為,作為壹隊商旅,他今天接待的這支,行進速度要在水準之上。
昨天下午,才在俱凈坊的分櫃上達成了“實地勘察協議”,日不過天中,這支商旅便跨過近兩萬裏長途,到了礦上。
他估摸著,這支商旅應該是有比較高等的中小型飛遁法器,配備可說是不俗了。
要麽說“天道酬勤”呢,這隊商旅才到苦島上,魔門東支和淵虛天君達成的“封海協議”,已經傳到了礦上,即刻執行。等於是避過了壹場劫數。
當然,接下來不知期限的“封海期”,對任何壹隊商旅來講,都是極糟糕的消息。
再怎麽糟糕,該做的事情也要做。
藍副執事安頓好了商旅住宿,往苦島北邊的懸崖上走去。
苦島本身,是少有的露天礦區,可惜島上的礦產已經開采殆盡,唯壹的用處,是給礦區高層留壹個見天光的去處。
這裏也是與原靈辰宗礦區,現金幢教勢力範圍的分界線。
商旅的主事,那個與他們幕後大老板同姓的女修,似乎非常享受登高望遠的感覺,來到島上沒多久,就到島上最高處,似乎不願下來了。
其視線所及,就是金幢教礦區,裏面可能不那麽簡單,但藍副執事老於世故,只作不知。
見到藍副執事上來,商旅主事略有收斂,卻仍有鷹隼之銳利感覺的眼神轉過來,向他點頭示意,直接問道:
“據說附近有辰光石的礦脈?”
“我們礦上是余脈,大部分都在靈辰……哦,在金幢教那邊。不過呢,雖是余脈,品質上佳。客人應該也知道,‘天礦’礦脈雖是以‘輪輻’狀存在,卻不是靠近軸心的地方就越好,真正的品質,還要看與原生礦石的交互作用。”
說話間,他拿出壹顆開采出的原礦石。
作為老道的礦區管事,他的儲物指環裏,時時刻刻都準備著礦上所有各類的礦石樣品,以備不時之需。
這顆辰光石原礦,沒有經過任何的精煉,外層是厚厚的結晶,其上有沖擊性的紋路,扭曲得厲害。據說是天外隕星的異力“腐蝕”所至,也是造就辰光石的必要條件。
事實上,辰光石、星煉銅這些“天礦”,形成的原因大致都是如此。
商旅主事將原礦拿在手中把玩,手指纖長,幾若透明。
很快,原礦外層結晶,也向這個方向轉化,分明是有法力透入,激發了辰光石的異力。
商旅主事手持原礦,又晃了兩記,虛空中似有波動,隨即消失。
三希堂的礦區負責人眼睛瞇了下,長年在礦區工作,相關的眼力是歷練出來了。這種測礦的手法,可不尋常,是資深的制器師,精擅陣法、封禁的強人才懂得的,個中細節,隨心法的不同,也不壹樣。
這位的手法,看著眼熟……
接下來,商旅主事問起周邊產地辰光石的流向。
藍副執事自然門兒清:
“您說外面缺貨,不錯,這段時間是有人在市面上匿名收購。要說囤積居奇吧,也不能夠!您想,用得上辰光石的,都是什麽宗門、什麽身份!清虛道德宗、靈辰宗、大宇門這些洗玉盟的宗派就不說,北邊是冰雪魔宮,南方是蕊珠宮……”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商旅主事的眼神,哪知還沒看出個端倪,腳畔便是“呼嚕嚕”壹聲響,愕然低頭,卻見得壹只黑貓,正仰起脖子,綠幽幽的瞳仁正盯著他看。
看得他心裏發毛。
仔細看,黑貓嘴裏還咬了顆晶石,有棗核大小。
“……辰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