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鷸蚌和漁翁
死亡通知單 by 周浩暉
2018-9-25 18:41
對於阿華來說,省城機場無疑是個痛苦之地。
去年的那個深秋,叱咤壹方的鄧驊正是在這裏的候機大廳內中彈而亡,從此也拉開了龍宇集團盛極而衰的轉折帷幕。而就阿華來說,鄧驊之死對於他情感上的沖擊更要遠遠大於此外的任何意義。因為在阿華眼中,鄧驊絕不僅僅是壹個老板這麽簡單——那是壹個曾經給過他第二次生命的男人,他們之間除了主仆關系,還維系著壹種超出血脈的親情。
那天晚上,阿華眼睜睜看著鄧驊倒在自己面前,那種悲傷和絕望如同融化的冰川壹樣,將他瞬間吞沒;他更無法忘記:當時那個肇事的黑影就站在候機室高處俯視眾人,像是倨傲的蒼鷹俯視著草原上無處藏身的鼠兔。雖然那個人用強烈的機場背光掩藏住自己的形容,但阿華卻分明感覺到對方目光像刀子壹樣掃蕩過自己的全身,而他則如嬰兒般赤裸裸,毫無防禦之力。這壹幕深深鐫刻在他的心底,註定將成為他壹輩子的恥辱。
好在阿華並不會因為恥辱而逃避,他也從來沒有畏懼過任何痛苦。恥辱和痛苦只會點燃他的怒火——復仇的怒火!
所以當阿華再次來到省城機場的時候,他的步伐仍然堅定,他的腰背仍然筆直。雖然他在這裏輸過壹場,但只要他仍在戰鬥,他就相信自己還有扳回的機會。
阿華等待的航班還有壹個小時才會抵達,他便在大廳內找了家咖啡館先坐壹坐。店裏的客人不多,阿華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不僅能看到店外大廳內的情形,而且還正對著店門,每壹個進出的身影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
自從明明出事之後,阿華已有足夠的理由去留意身邊的任何風吹草動。好在以他多年保鏢生涯積累的能力,要想自保是不成問題的。
漂亮的女服務生端來阿華點的咖啡,輕輕放在他的面前,微笑著說道:“先生,請慢用。”
阿華端起杯子淺啜了壹口,忽地皺起眉頭。那服務生壹楞,擔心地詢問:“味道不對嗎?”
阿華擺擺手,示意這事情與咖啡無關。他的眼角略略向斜上方飛著——那裏正是咖啡館入口方向。
服務生意識到什麽,便也轉身向店門口看去。卻見壹個中年男子正從門外大步走進來。那男子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神色鎮定,步履沈穩,無論外貌和氣質都頗能贏得別人的信賴和好感。
服務生很職業地迎上前問道:“先生,您壹個人嗎?”
來人伸手壹指阿華道:“我找人。”說話時腳步不停。服務生壹路跟著,看到那中年男子在阿華對面坐定了,便又遞過菜單問道:“先生,您看看點些什麽?”
男子卻直接把菜單往回壹推:“不用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服務生倒也沒多說什麽,乖乖收起菜單退了下去。阿華則又品了壹口咖啡,然後才擡起頭來,正眼看了看那個不速之客,冷冷說道:“羅隊長,這麽巧嗎?”
來人正是省城刑警隊新任的隊長羅飛。阿華與他也算是老相識。說實話,單就羅飛這個人而言,阿華對他的印象倒不壞。只是因為省城刑警隊的前任隊長韓灝射殺了鄧驊,阿華便對警方專案組有了整體上的偏見,再加上後來阿華壹手導演了龍宇大廈的雙屍兇案和韓灝之死,他和羅飛之間自然就勢如水火了。
面對阿華的冷言相譏,羅飛倒是坦然得很。他直言不諱地說道:“沒什麽巧不巧。最近這段時間,我們警方壹直都在盯著妳——尤其是龍哥出車禍之後。”
對方驀然提及龍哥之事,阿華心中難免壹凜,但這種變化從他的面容上卻絲毫看不出來。他甚至還微笑了壹下,不退反進地問對方:“那妳今天是來拘捕我的嗎?”
“如果我因為這件事情來抓妳……”羅飛微微瞇起眼睛,反問,“那我何必要等到今天?”
阿華和羅飛對視著,帶著種寸土不讓的氣勢,然後他用揶揄的口吻挑釁著對方:“那是壹場車禍、壹次意外。妳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它不是。”
“是的,我沒有證據。”羅飛在言辭上似是落了下風,可他的神態卻沈穩依舊,尤其是他那雙炯亮的眼睛,始終都透露出壹種從容不迫的自信感。
這樣的狀態反倒讓阿華有些摸不清虛實,他忍不住要主動出擊,試探對方壹下:“那妳現在坐到這裏,妳又不喝咖啡,妳想幹什麽?”
羅飛轉頭看向窗外,結束了與對方的視線交鋒。同時他回答說:“我來找妳要壹個人。”
阿華的目光壹挑,透出些迷惑的樣子。而羅飛對著機場大廳內熙熙攘攘的人流看了片刻,又補充說道:“鄭佳——請妳把她交給我。”
阿華完全沒料到羅飛此行的目標居然是那個女孩。他用手指輕輕撥著面前的咖啡杯,沈默片刻後問道:“妳什麽意思?”
羅飛重新把頭轉過來,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銳利。
“我並非在以警察的身份向妳命令什麽。我只是作為鄭佳父親的故友,希望她能有壹個更好、更安全的環境。”他看著對方說道。
感覺到自己的行為遭到誤解,阿華驀然間變得有些惱火,他“哼”了壹聲:“妳以為我會害她嗎?我只是受人之托,我在照顧那個女孩……”
“我明白……”羅飛及時打斷了對方的抱怨,“我知道妳對鄭佳沒有惡意。妳安排她到美國治療眼睛,從這壹點來說,妳可稱為她的恩人。我也知道那個托付妳的人是誰,我甚至知道妳們之間達成了什麽樣的交易……”
“妳想破壞我們的交易?”阿華敏感地問道。當初Eumenides獲得了能證明阿華策劃龍宇大廈密室雙屍案的錄音帶,然後以此錄音帶為籌碼托付阿華照顧鄭佳。羅飛既然能猜到他們之間的交易過程,那壹定會對這錄音帶虎視眈眈吧?他們現在都已知道:那女孩正是Eumenides心中最柔弱的阿喀琉斯之踵,羅飛現在想把她帶走,莫不是要借此機會逼迫Enumenides倒戈?
羅飛“嘿”了壹聲,冷言道:“我有必要這麽做嗎?”
阿華把手裏的咖啡端起來,好整以暇地品了壹口,反問:“難道妳不是做夢都想把我送上法庭?”
“我當然想。”羅飛凝起目光說道,“但那並不是做夢,而是很快就會到來的現實。”
阿華心中壹凜,他分明感受到了對面那個男人傳遞過來的強大壓力——不過他早已習慣了在壓力下生存。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之後,他直面對方吐出四個字來:“我等著妳。”
“妳不會等太久。”羅飛鄭重其事地,像是在作出某種承諾壹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