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種花
死亡通知單 by 周浩暉
2018-9-25 18:41
嚴厲似乎就等著豹頭問這句話,他馬上把手裏的茶杯輕輕放回桌上,壓低聲音說道:“這件事說起來話可就長了,要追溯到半年之前……”
“哦?”豹頭看著對方那副神秘的樣子,好奇心還真是勾了起來。他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兩個人似乎都把先前的對立狀態拋到了腦後。
嚴厲從口袋裏掏出壹盒煙,自己點上壹根,然後又作勢要扔壹根給豹頭,豹頭卻搖搖手說:“不用,我還是壹邊喝茶,壹邊聽妳講故事。”
嚴厲便深吸壹口煙,吐出壹串煙圈之後說道:“半年前,我在情感世界中再壹次受到傷害,這件事妳應該知道的吧?”
豹頭依稀有點印象,當時有個女孩經常光顧嚴厲的場子,壹來二去這兩個人就好上了,不過這種事情本來就不靠譜,沒多久兩個人便又分開,各奔東西了。
“妳說的就是那個天天泡夜場的女孩?這種女人有什麽好留戀的?玩玩也就算了,妳還真在意了?”豹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嚴厲。要知道後者是個出名的感情混子,手上過女人就像換衣服壹樣頻繁。
“話是這麽說,但我這個人情義重啊。”嚴厲蹺起二郎腿,把胳膊搭在腿上彈了彈煙灰,然後擡眼仰望天空,哀怨滿面地說道,“當她對我說出‘分手’兩個字的時候,真的是深深地觸到了我內心最深處的脆弱。”
豹頭新倒了壹杯茶,剛剛要喝,便領教了嚴厲這番雷死人不償命的深情表演。他壹口氣沒憋住,被水嗆了喉嚨,止不住地連連咳嗽。
“怎麽了?妳不相信?”嚴厲瞪眼看著豹頭,感覺深受侮辱似的。
豹頭努力調整好氣息,敷衍了兩句:“我信,我信……行了,妳別跟我扯這些了。趕緊說正題吧,妳怎麽會跑到這裏來種花?”
“妳別急啊,事情得壹件壹件地說。”嚴厲又抽了口煙,不緊不慢地說道,“我這不是感情受傷了嘛,變得特別頹廢,整天靠酒精度日,連場子也不想看了。華哥壹看這樣不行啊,就給了我壹筆錢,讓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我壹想也是,我嚴厲大好男兒,不能就這麽廢了吧?所以我決定聽華哥的話,出去旅遊,就這麽的,我就來到了雲南。”
眼見對方三兩句話壹跳,話題卻又到了千裏之外的雲南,豹頭心中暗自無奈。但看嚴厲那副神態知道催也沒用,只好耐下性子繼續聽他閑扯。
“到了雲南我想玩點什麽呢?四處壹看,發現那邊山多,行了,那就爬個山吧。我心情不好,不願意往人多的地方紮,就在昆明郊區找了個座不知名的野山,壹個人在山裏面瞎轉悠。那座山不算很高,不過山上的樹特別密,有的地方幾乎連路都沒有。要叫別人是肯定不敢亂走的。但是我不在乎啊,我當時的心情恨不能就死在山上算了。所以我是哪兒荒往哪兒紮,就這麽三五壹溜達,忽然竟來到了壹個山溝溝裏。”
“山溝溝?”豹頭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對方的話頭又要扯到哪裏去了。
“嗯,山溝溝——不過可不是壹般的山溝溝,是個特別特別漂亮的山溝溝。”嚴厲非常認真地說道,“那山溝溝裏面開滿了鮮花,不但漂亮,而且清香撲鼻,簡直就像是到了人間仙境壹般。”
豹頭未作評論,他很懷疑是否真有這樣壹個所在,不過又想:昆明被稱為春城,花多倒也正常。難道嚴厲就是被這個開滿鮮花的山溝所打動,所以才有了現在這些雅致的愛好?
豹頭很快就知道發現自己想簡單了,因為嚴厲的故事還在繼續。
“當時我完全被這片美景迷住了,就在山溝裏漫步觀賞,甚至忘記了時間。等快到黃昏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該回去了。可我隨即發現了壹個嚴重的問題:我已經找不到進山時的路了。”
“哦?”
嚴厲看出豹頭有些不太相信,便解釋道:“妳大概不知道那個山溝溝是什麽樣的:它被兩座山夾著,四周全是特別特別密的樹林子,辨不清方向。其實我來的時候走的也不是正兒八經的路,那裏根本沒有路,就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豹頭“嗯”了壹聲,卻聽嚴厲又繼續說道:“我在山溝裏轉來轉去,越轉越迷糊。日頭越來越低了,我心裏就有些著急:這要是天壹黑,山裏這些毒蛇猛獸的,誰受得了啊?得趕緊想個辦法才行!就在這時,我忽然聽見不遠處有水流的聲音,心裏壹動:有了!那水聲肯定是壹條溪流,我只要順著溪流往下遊走,應該就能夠從山谷裏穿出去吧。於是我就順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找過去,走了大概有三四十米,果然看到了壹條小溪。更讓我驚喜的是:小溪邊居然還有壹個人!”
“嘿。”豹頭純屬附和般地問道,“什麽人?”
“是個老頭。不過當我走近之後,我的驚喜卻又變成了憂慮。因為那個老頭躺在小溪邊上壹動不動,看上去像是死了壹樣。”
豹頭皺了皺眉:“是個死人嗎?”
“如果是死人,我會說‘像是死了壹樣’嗎?”嚴厲不滿地糾正豹頭的邏輯,“那老頭沒死,只是昏過去了。而且我很快就知道了他昏倒的原因:他的左手烏黑壹片,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還有兩個細小的牙痕。”
“被蛇咬了?”
嚴厲點點頭:“當時我可不敢含糊,立刻用嘴幫他吸毒。開始吸出來的都是烏黑烏黑的臭血,腥得要死。不過漸漸地那血的顏色越來越淡,味道也基本正常了。”
“那妳是救了這個老頭壹命了?”
“完全這麽說也不對,我只是救了他半條命,還有半條命是他自己救的。”
豹頭顯出不太理解的樣子:怎麽叫做救了半條命呢?
嚴厲說:“我幫老頭吸完毒之後,他就慢慢醒過來了。不過他的左手還是腫得很厲害,身體也動不了。看到我在他身邊,老頭壹開始還很奇怪,我把前後經過對他壹說,他連說:幸運,幸運。然後他又囑咐我趕緊幫他采幾服草藥來徹底清除體內的蛇毒。可是我對草藥什麽的根本壹竅不通啊!於是老頭就向我口述需要的草藥是什麽樣的,我則在附近的草叢中尋找。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利用手機的照明功能終於把老頭說的那幾服草藥壹壹找齊。老頭把那些草藥有的生吃了,有的嚼爛了敷在傷口上。哎,效果還挺快,左手眼瞅著就消了腫。我又給他打來壹些溪水喝下去,老頭終於可以自己站起來了。所以說他能活下來,壹是有我幫他吸毒,二是他自己知道怎麽采藥解毒,我們倆各起了壹半作用。”
“那麽是這個老頭把妳帶出山溝溝了?”豹頭猜測著問道。
“老頭能走之後,我就請求他把我帶出山溝。不過老頭卻告訴我,我已經遠離了唯壹的出口,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只能將就著到他家裏去住壹個晚上。明天他再送我出山。”
“他就住在山溝裏?”豹頭有些意外,他記得嚴厲剛剛說過:這個山溝幾乎是與世隔絕的。
“是啊。當時我也非常奇怪,因為那個山溝根本不像有人煙的樣子。不過當時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跟著那老頭走了。我們壹路走壹路聊,我這才知道,原來老頭已經隱居了十多年,在這個山谷裏,除了他之外,果真再沒有其他人了。”
豹頭覺得這個故事越聽越離奇:“他壹個人住在山溝裏幹什麽?”
“幹什麽?”嚴厲嘿嘿壹笑,“就和我在這個小院裏幹的事情壹樣。”
“養花?”豹頭心中壹動,這兜了壹大圈的,總算是兜回來了!
“是的。這老頭無子無女,孤身壹人。十多年前看破了世事,所以才找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專心養花。那天傍晚他到山谷裏尋找有沒有新的花種,沒想到被毒蛇給咬了,這才有了和我的壹段偶遇。”
“那妳現在也是受了他的影響,喜歡養花了?”
“也談不上喜歡。我養花可不像老先生那麽高雅,我的目的實際上是很世俗的……”說到這裏嚴厲又伸手往花園裏壹指,問豹頭說,“哎,妳看看我種的這幾株花,知道是什麽品種嗎?”
豹頭搖搖頭,他對花草之類的東西根本是壹竅不通。更何況嚴厲所指的就只是幾株細細的幼苗,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嚴厲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妳不懂,其實我開始也不懂——不過我可以先告訴妳,這幾株花都是那個老頭送給我的。”
“嗯,妳救了他的命,所以他送妳幾株花作為報答吧?”
“有這個意思。不過我當時救人純屬仁義,根本沒想要什麽報答。甚至那老頭肯收留我壹夜,我已經感激不盡啦。”嚴厲壹根香煙早已抽完,這時覺得口渴了,便拿起桌上的茶壺直接嘴對嘴地灌了壹通,好好的壹壺龍井被他糟蹋得亂七八糟,完事之後他抹了抹嘴,又開始說道,“老頭的家是壹個用木頭壘成的小屋,四周用籬笆圍出壹個院子,院子裏種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我到他家的時候是晚上,還看不清楚,只聞到花香撲鼻。等第二天早上迎著朝陽壹看,那真是傻眼了。我跟妳說吧,那絕對是妳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美景。我永遠也忘不了,也永遠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當時我就傻傻地站在院子裏,那種感覺就像是個終於見到了裸體女人的處男。”
豹頭斜眼看著嚴厲,心道:媽的,這小子的比喻雖然粗俗,但情境倒是貼切得很。
嚴厲意猶未盡地點起第二根香煙,邊抽邊說:“我不知道傻看了多久,連那個老頭來到我身邊都沒發覺。直到老頭問我說:‘哎,小夥子,妳也喜歡花嗎?’我這才清醒過來,傻乎乎地回答了壹句:‘這些花太好看了。’老頭哈哈大笑,看起來很高興,然後他又對我說:‘小夥子,我看妳本性不壞,我們倆又有緣分。這樣吧,這些花裏面妳最喜歡哪些?我送給妳!’我哪會養花呀?連忙搖手婉拒,老頭倒來勁了,壹定要我挑,最後好像我不挑就不給他面子似的。我沒轍了,心想:那就好賴挑幾個吧。但我又不願意奪人之美,於是就故意去尋找最普通的花兒。我大致看了壹圈,覺得在東邊角落裏有幾株花兒挺不起眼的,葉子細長細長,花朵則非常小,顏色也不艷麗,看起來倒跟野花似的。我就伸手壹指說:‘得了,我就要這幾株吧。’那老頭壹聽就楞住了,問我:‘小夥子,妳懂花?’,我說我壹個粗人懂什麽。老頭又問:‘那院子裏這麽多花,妳為什麽單挑這幾株呢?’我實話實說:‘我覺得這花開得小,肯定不是什麽好貨,被我養糟蹋了也不可惜。’老頭壹聽又開始哈哈大笑,笑得都快咳嗽了。笑完了他說:‘小夥子,我們可真是有緣啊。妳挑得好,挑得好!不過這幾株花目前在這山谷裏都是絕版,我還舍不得給妳。’我有點不樂意了,心想:妳讓我挑的,挑完了又舍不得給,這不是逗我玩嗎?老頭也看出了我的不滿,趕緊又說:‘小夥子,妳別生氣。今天妳來巧了,剛好這些花兒剛剛育了種子,我就把這些種子送給妳吧。妳拿回去好好種,也能長出壹樣的花兒來。’我說行吧,種子也好,揣兜裏就帶走了,要是花株我還得發愁怎麽捧回家呢。於是老頭就回木屋去了,壹會兒出來手裏多了個小布包。打開小布包,裏面又是五個小小油紙包。油紙包裏就是花種子了。只見每個紙包還寫著字,分別是:滿江紅、天雨流芳、大唐鳳羽、金沙樹菊、荷之冠。”
豹頭趁著嚴厲歇氣抽煙的工夫,插話問道:“這些都是花的名字?”
嚴厲吐出壹長串的煙圈:“對。當時老頭指著那幾株我挑好的花朵,讓我壹壹識別記憶。我哪有心思記這玩意兒?就想了個偷懶的方法:用手機把那幾株花都拍了照片,然後按老頭的說法給分別給照片命名。我想,以後我自己的花種出來了,對著照片壹比,不就知道叫什麽名字了嗎?”
豹頭笑笑:“嘿,這方法倒是不錯。”
“可那老頭還不算完,又拉著我講解這花要怎麽種。嘰裏呱啦說了壹大堆,還逼著我必須背下來不可。我就是不背,老頭沒辦法,自己寫了張紙條給我,囑咐我壹定要保管好,並且按照紙條上寫的步驟操作,絕對不能有錯。”嚴厲壹邊說,壹邊掏出張紙條遞給豹頭,“喏,就是這張,妳看看,是不是很麻煩?”
豹頭接過來,卻見那紙條上寫著:
“培植步驟:
1.壹個月之內將花種入盆,盆中花泥按黃沙土四份、鋸木屑四份、河沙兩份進行配備,在20℃的溫房中培育,保持60%的濕度,如此壹個月之後,當有幼苗出土。
2.幼苗出土後將盆中花泥置換成塘泥。即從魚塘中將泥挖出、曬幹,然後打碎成細粒,用以栽培。仍在溫室中保持相同的溫度和濕度進行培育,如此再過壹個月之後,幼苗當長到十厘米的高度。
3.幼苗長到十厘米之後需離開溫室,移植到天然環境中。此天然環境必須是竹根泥系。即需要將幼苗栽種到曾經生長過多年竹叢根部的泥土之中。以天然之陽光雨露進行撫育,不可施任何化肥農藥改變土壤性質。如此三年之後,幼苗當能長成,花開可期。在此過程中需悉心呵護,花開前萬萬不可再次移苗,否則花苗無法適應土性改變,前功盡棄。”
的確是很麻煩——豹頭粗粗地看了壹遍,暗自想道,而且要三年之後才能開花,費那麽大勁幹嗎?
“妳回來就按照這個步驟做了?”豹頭狐疑地問道。以他對嚴厲的了解,對方是不會有這個耐性的。可是現在那幾株花苗就在自己面前,嚴厲這麽大費周折地養花,只怕是別有用意。
“壹開始我可沒這個雅興。”嚴厲果然搖頭說道,“我離開那個山溝溝之後,又在昆明市裏玩了幾天,心裏的憂郁慢慢散了。於是我就回到了省城,和兄弟們大喝了幾頓,生活基本上又回到了正常狀態。那包花種被我隨便往抽屜裏壹塞,養花的事情早就被拋到腦後了。”
豹頭知道其後必有轉折,主動問道:“後來呢?”
“後來……”嚴厲把煙屁股扔到腳下踩了踩,欲言又止,片刻之後,他沖豹頭詭異地壹笑,說,“我拿個東西給妳看看。”
說罷嚴厲起身走進了西首平房,不壹會兒又踱出來,手裏卻拿著幾份報紙。他把其中的壹份放到豹頭面前,用手指在上面重重地點了點。
豹頭凝目看去,卻見嚴厲手指之處乃是壹篇配圖新聞,標題是《天價蘭花壹株千萬五人保鏢》,標題下則是新聞導語:昨日上午,第8屆亞太蘭花大會正式開幕,其中,壹株來自雲南省大理,名為“素冠荷鼎”的蓮瓣蘭估價1500萬人民幣,成為大會上的天價蘭花。這株天價蘭花不僅有透明玻璃框保護,更有五名保安圍在周圍當起保鏢。去年曾有買家出價1000萬人民幣,主人都沒舍得賣。
壹株蘭花價值1500萬?豹頭先是覺得不可思議,然後他又壹楞,翻眼看著嚴厲:“妳什麽意思?”
嚴厲伸手往褲腰裏壹摸,掏出手機來調了兩下,同時興奮地說道:“那天我無意中看到了這條新聞,我的心都快蹦出來了!妳看看我在老頭家拍的照片吧,和這篇新聞裏的配圖比壹比,妳就全明白了!”
嚴厲調出照片之後,就把手機壓在了那份報紙上,新聞上的配圖和手機中的照片兩相比對,結果已昭然若揭。
那是兩朵幾乎壹模壹樣的花兒,都有著淡青色的花朵和纖細的腰肢,而嚴厲手機中的照片還配著當時老頭告訴他的花名:荷之鼎。
“這……”豹頭的腦子壹時間有些不夠轉了,“這不太可能吧?”
“我壹開始也覺得不可能。我在山溝溝裏面看到的那幾株小花,怎麽能和亞太大會上的天價蘭花相提並論?可這兩幅照片又實在太像了。於是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專門去拜訪了國內壹個著名的蘭花鑒賞大師,我把手機裏的照片給他看了,妳猜他怎麽說?”
豹頭幾乎是下意識地接了壹句:“怎麽說?”
嚴厲往前探著身體,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大師說:這五張照片裏的花兒,正是蘭花中最為頂級的五個絕品!其中任何壹株拿到市面上的話,身價都不會低於亞太大會上的那株蓮瓣蘭。”
豹頭已經說不出話了,他轉頭看著不遠處的那幾株花苗,實在不敢相信它們居然都是價值千萬的寶貝。
“妳現在看那些花苗能看出什麽名堂?三年之後才能開花呢。”嚴厲揮揮手,把對方的思緒拽回來,繼續說道,“我從大師那裏出來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家中,打開抽屜壹看:還好,種子都還在。而此時距離我和老頭分別已有四個星期,但恰好還沒夠壹個月。於是我趕緊按照老頭說明的步驟進行培植。壹個月之後,五株幼苗終於從花盆裏鉆了出來,妳能想象我當時的心情嗎?我看著這些花苗,簡直比親兒子都可愛!”
豹頭看著嚴厲那副誇張的神態,從最初的驚訝中漸漸冷靜下來。他越想越覺得這事實在是過於蹊蹺,不過對方壹路講到此刻,底牌尚未完全翻出,於是他便沈住氣,配合地問道:“那後來呢?”
“那還能怎樣?我就當養兒子壹樣養著這幫寶貝唄!又過了壹個月,該到了移株的時候了,按照老頭的囑咐,我得找壹個生長了多年竹叢的天然環境,把這幾株花苗移過去。這樣的泥土由於竹鞭、竹根的躥生構疏松、排水良好;又因為竹葉和竹筍的腐爛,具有適宜的肥力,最有利於蘭花的生長。我找來找去,終於讓我找到了這個院子。這家原來的主人最喜歡竹子,花園裏的竹林已經長了七八年。我立刻出高價把這個院子買下來,把竹子通通拔光,為我那五株寶貝幼苗騰出地方。從那天起我就壹直住在這個院子裏,全心全意地守著這幾株花苗。”嚴厲壹股腦說完之後,長長地出了口氣,像是大功告成了壹般。
豹頭終於品出了個中滋味,他盯著嚴厲看了半晌,然後冷淡地問道:“那妳還要在這個院子裏住多久?”
“至少三年。”嚴厲攤開手,顯得很無奈似的,“那老頭說了,在開花之前絕對不能再次移苗,否則前功盡棄啊。”
“哦。”豹頭把嚴厲的手機拿起來玩了片刻又放下,說,“也不壹定那麽絕對吧?妳可以問問那個老頭,把院子裏的土壹塊移走不行嗎?”
“也許可以吧,誰知道呢?”嚴厲向著天空翻了翻眼睛,“關鍵是我再也找不到那個老頭了,當時我在山裏誤闖誤撞,根本沒有路啊。所以我不敢冒險,只能嚴格按照老頭寫的方法去做。妳要知道,萬壹出了差錯,對我來說可是好幾千萬的損失啊。”
豹頭忽然間笑了起來,不過那笑容古怪得很。“妳剛才說了很多,我幫妳總結壹下吧。”他也把身體往前湊了湊,直視著嚴厲說道,“妳在壹個無法找到的地點,遇見了壹個誰也沒見過的老頭,老頭給了妳五顆三年後才會開花的種子,現在妳把這五顆種子種在了這個院子裏,然後妳告訴我,它們每壹顆都價值千萬,而且絕不能挪動?”
嚴厲伸手在頭皮上撓了撓,擠著眼睛說道:“聽起來是有點荒唐啊?不過人生就是這樣嘛,荒唐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妳還別不相信,這事都上了報紙啦。”
這也上報紙了?豹頭還沒來得及質疑,嚴厲又扔過壹份報紙來:“妳也該改改習慣啦,平時多看點報紙,或許也能像我壹樣,人生就此改變。”
這次卻是壹份剛剛出版的省城晚報,在副刊的頭條赫然印著大標題《本市男子深山奇遇,老宅堅守稀世幽蘭》,在標題下方,筆法靈動的記者用整整半個版面向讀者描繪了嚴厲剛剛講過的那個離奇的故事。
豹頭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他知道上報本身代表不了任何事情。以阿華的能耐,請個槍手記者易如反掌,而記者本身也對這樣的奇聞軼事充滿了興趣,他們不會去操心故事的真偽,他們只關心讀者的眼球。
但是對大多數見識寡薄的市民來說,報紙卻代表著壹種流行在市井中的權威。這樣的故事登報之後,將會以驚人的速度在民眾之間口口相傳,成為大家茶余飯後的精彩談資。嚴厲說出的那個故事能不能證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沒人能對其證偽。在這樣壹個浮躁的社會裏,人們熱衷於此類壹夜暴富的傳奇,在真假都無法證實的情況下,他們會傾向於相信這個被報紙所刊登的故事。於是在即將到來的地皮爭奪戰中,那幾株蘭花已經事先為房主贏得了民眾的心理支持,也即占據了某種無法捉摸卻又極其重要的優勢。
這確實是壹步好棋,超出常理之外卻又精彩無比。豹頭端起茶杯輕輕地喝了壹口,那清香的龍井此刻卻透出苦澀的感覺。
良久之後,豹頭決定鼓起余勇作最後壹搏。
“的確是好花呀。”他看著那幾株瘦骨嶙峋的幼苗,咬牙說道,“可妳不覺得種在這裏太危險了嗎?有多少人會眼紅?還有多少人會妒忌?恐怕要不了幾天,就會被人沖進來砸了搶了!”
“這個問題提得好!我早已有所準備。”嚴厲欣然打了個響指,然後沖著右前方的屋檐壹指,“妳看——”
豹頭無聲輕嘆,他看到了裝在屋檐下的那個監控攝像頭。
嚴厲兀自在笑嘻嘻地講解:“二十四小時監控,超大容量錄像儲存。誰要是敢來搞破壞,我就第壹時間把拍到的錄像發送給媒體,讓全市人民給我做主。當然了,我自己也得防著,看見這幾間大瓦房了吧,以後我帶的兄弟就和我住在壹起,幫我看花。”
文的武的都有了,面子裏子也全占著——這幾乎已是滴水不漏的防禦。豹頭不得不回到他事先擬定好的“商人”思路上來,勉力問道:“兄弟,我也不跟妳繞圈子了。妳知道我為什麽而來,妳先開個價吧,動這個院子要多少?”
“錢總啊,妳說這話可就沒意思了。”嚴厲驀然間變得嚴肅起來,“妳以為我在這裏是要和妳談錢?談錢有意義嗎?這裏五株蘭花,壹株1000萬,怎麽談?”
豹頭無言以對,他甚至有些後悔提出這樣愚蠢的話頭來。因為對方根本不是商人,他要的也斷然不是雙贏的結局,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對手慘敗,哪怕是殺敵壹千,自損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