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之上

見異思劍

玄幻小說

初秋,皇城裏的大鐘敲過三響,雨絲裹著寒意飄了下來。
臨近黃昏,皇城壹側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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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百七十章:凝望深淵

神國之上 by 見異思劍

2021-6-15 20:22

  盛夏,暑氣蒸騰,趙國皇城最著名的園子裏,滿池蓮花已經盛放。
  自湖心的小亭中望去,便是荷風搖曳,蜻蜓低飛的美景了。
  蓮葉間藏有許多雕刻成蓮葉狀的石臺子,挎著花籃子的宮裝侍女從碧色的蓮葉間款款而來,遙望過去時,蓮葉隱著石臺,好似仙姑輕盈履過水面,裙角與蓮葉同擺。
  蓮塘的側邊,有壹座八面玲瓏的亭子,亭子構築精巧,頂上琉璃碧瓦鋪陳,四面掛著鏤花的紗簾。
  紗簾之內,幾個衣裝典雅的貴家小姐輕聲地說笑著,侍女們立在她們身後,雙手捏著蒲扇,頻率穩定地扇動著。
  “據說今年的夏宴呀,我們的皇帝陛下也會露面的。”
  “陛下……陛下當真會去?”
  “消息千真萬確了。今年呀,我們不僅精練了數支精兵強軍,而且湧現出了壹大批修道者,那瑨國過往何其囂張,三天兩頭就有擾亂邊境的事情傳過來,煩不勝煩,這半年呢?消停得不能再消停了。”
  “是去年年末那場秋雨麽?”
  “是啊,當時我都睡著了,要是淋上壹場雨呀,指不定也能成為那些山上的修道仙子哩。”
  “真希望能早日到今夜的夏宴呀。”
  “哼,妳這小丫頭,平日裏見妳思妳那未婚夫君也沒有這麽熱忱。”
  “夫君哪能和陛下相提並論呀?”
  交談聲裏,滿池的蓮花間,兩位宮裝女子壹前壹後地走了走了過來,她們低著頭,步履匆匆。
  亭中的貴家小姐們望了過去。
  “怎麽這麽急呀,是不是要出什麽事呀?”有人捏緊了繡帕,不安地問著。
  宮女們走近了,站在紗簾之外,給亭中幾位地位不俗的小姐們福了下身,接著她話語平靜中又帶著歉意:“陛下有令,今日的夏宴臨時取消,推遲他日,具體的日期還在討論,明日便會告知諸位。”
  “什麽?!”
  “不……不辦了?怎會如此?這是出什麽大事了嗎?”
  儀態端莊的小姐們坐不住了,她們的臉上無比露出了或驚訝或惋惜的神色,她們又問了些問題,卻也沒有得到明確的回復,只是那位女帝陛下的絕代風華,今日應是註定無緣壹睹了。
  沒過多久,本就悶熱的天氣裏,響起了壹記更沈悶的雷聲,接著天色壹點點由明轉暗了,蓮花池上的蜻蜓也越飛越急,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打落了下來。
  “陛下便是趙國的天,這是陛下……心緒不寧了?”有女子挑起帷幔,看著簾外這場突如其來的雨,這樣輕輕地說著。
  ……
  趙國的皇宮深處,壹襲漆黑的描金龍袍隱於昏暗的宮殿裏。
  殿門外傳來了雨聲。
  天色更暗。
  有侍女想要點燈,卻被另壹個貼身的女婢制止,她按住了對方的手,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那女子看了陰影中靜坐案前的陛下壹眼,同樣會了意,與那位侍女壹聲不發地走出了殿中。
  大殿清涼,趙襄兒的黑色龍袍柔軟地貼在她的身上,此刻雨天裏殿堂中的昏暗,似在她眼前蒙上了壹層細細的紗。
  她看著案上陳著的信紙和壹朵泛著淡青絲蕊的雪蓮,壹語不發,那雪蓮自帶著寒意,彌漫出去,冷冷地鋪就殿中,使得這夏日酷暑變得宛若初冬將至壹般。
  她臉上的妝畫了壹半,發髻也還未梳得完整。
  今日她本是要為夏宴做準備的,宴會高潮之時,她將出席,把趙國未來的宏圖偉略展現給所有人,這大半年的造勢裏,趙襄兒儼然已成了趙國萬人敬仰的神子,其美麗與神秘甚至更在當年的娘娘之上。
  而她本就是趙國最美的少女,她僅僅立著,不執壹言,風采便足以教任何描繪女子的詞句失色,傾倒眾生。
  她此刻臉上殘妝也畫了許久,同樣精致極了,畫眉描翠,薄唇如艷,長長的睫羽曲翹著令人憐惜的弧度,漆黑龍袍下的身段也愈發曲線曼妙,只是這本是明艷的顏色,此刻卻隨著整座大殿壹道黯然了。
  “怎麽……怎麽會呢?”
  許久之後,趙襄兒輕聲地呢喃著,她取過了案上的信封,又逐字逐句地讀了壹遍,確認沒有看錯任何壹個字。
  只是每讀壹遍,她的心中就空落壹分。
  這是諭劍天宗傳來的信。
  信上說的,已經是壹個多月前的事情了,只是這份信是最近才寫的,仿佛這壹個月多月的時間已經抹去了所有的僥幸。
  整封信所寫的內容很簡單,只是說寧長久與妖邪搏鬥,壹同墜入了南荒的深淵,生死未蔔。
  她不願意相信。
  她是與寧長久壹道經歷過臨河城歲月的,那個南荒的深淵是白夫人最初誕生的地方,而誕生出白夫人的,卻並非人骨,而是獸骨——是那深淵中藏著的,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神。
  而趙襄兒通過娘娘留下的許多書籍,對於南荒深淵的了解自然更加深刻,只是越深刻便越絕望。
  壹個多月,生死未蔔……那寧長久的死亡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只是這樣的人,怎麽會死呢?
  明明還有壹場三年之約啊,他怎麽可以言而無信呢?
  柔軟的袖口,趙襄兒的手放在纖細緊繃的大腿上,緊緊地捏著,她的肩膀忍不住顫抖起來,目光壹點點移向了那朵幻雪蓮。
  這是她結成完整紫府所必須之物,臨河城時她曾與寧長久說過,寧長久便壹直記得。
  若是平時,她收到這個,或許還會譏笑他幾句多管閑事。
  但此刻她卻壹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朵柔嫩的雪蓮像是針壹樣刺痛著她的眼眸。
  “騙人的。”趙襄兒輕而短促地說了壹句,然後將這封信疊好,壓在了案臺下。
  少女螓首微垂。
  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對於寧長久是什麽樣的情感,同生死共患難的朋友?亦或是視為壹生之敵的對手,還是……其他的呢?
  趙襄兒忽然擡起了袖子,纖嫩尖細的手指輕輕抹過了眼睛下的肌膚。
  她看著指間微微濕潤的水色,輕輕搖頭。
  少女下顎微擡,目光望向了白雨飛瀑的大殿外,那裏水霧茫茫,莊嚴的皇城盡數被大水淹沒,什麽也看不清楚。
  她忽然想著,若是寧長久忽然出現在門口,瞧見了自己婆娑淚眼的模樣,壹定會笑話自己的吧,這樣她就可以像在臨河城那樣,順理成章地揍他壹頓了……
  可惜他或許永遠也看不到了。
  白茫茫的霧氣吞沒了壹切。
  趙襄兒恍然想起了臨別前的那個夜晚,她悄無聲息地立在竹影斑駁的墻邊,看著他偷偷摸摸地走進陸嫁嫁的青花小轎,然後等了許久,又親眼看他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出於什麽樣的情愫,竟像個木頭人壹樣立著,浪費那麽多時間,而她也知道,寧長久進陸嫁嫁的轎子,也並非是做什麽旖旎茍且的事情,但她心中卻怎麽也不舒服。
  於是那夜她不辭而別了。
  原來命運在那時候就畫下了訣別麽?
  應該見他壹面的……
  滿城暴雨徹夜不休,皇殿內卻自始至終寂靜,趙襄兒孤單地坐著,時間也不知道還要過去多久。
  ……
  ……
  壹個多月前,陸嫁嫁被尋回諭劍天宗時,渾身是血是傷,昏死在了南荒的深淵邊緣,她的身上,散落著幾片不知從何人來的黑羽。
  接下來的日子裏,諭劍天宗幾乎舉全宗之力救治她,雅竹不眠不休地守在床邊,看了她許多個夜晚,而三位峰主也輪流來天窟峰,心甘情願地為她護法。
  三天之後,陸嫁嫁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
  所有人都覺得,陸嫁嫁在南荒中心的深淵邊緣昏死這麽久,沒有被邪靈殺死和汙染,真是奇跡。
  沒有人知道,真正庇護了陸嫁嫁的,是她身邊那幾片看似尋常的黑羽。
  那是神明信手而為的恩賜,只因凡人在無意中靠近了他。
  陸嫁嫁醒來之後,第壹句話便是:“寧長久呢?”
  問完之後,她自己也沈默了下來。
  腦海中那些蒙在黑暗裏的景象鋸齒般割了過去。
  她心口壹痛,每壹寸肌膚都像是被針碾過,以至於讓她渾身都忍不住戰栗了起來。
  陸嫁嫁躺在床榻上,蓋著素色的錦被,頸下未壓枕頭,長發便自然地散了開來,她已不復平日裏冰山般的清冷,此刻蒼白的臉頰像是壹觸就要碎掉的新瓷,昏迷前的壹幕幕夢魘在腦海中閃過,變作了真實的記憶。
  她輕輕眨了眨眼,眼淚卻順著眼角滑了下去。
  雅竹嘆了口氣,道:“師姐妳先自己好好休息,我不擾妳了。”
  說著,她起身,將熬好的湯藥舀在了壹邊,無聲地推門出去。
  推開門,門口立著壹個少女。
  寧小齡好像是站了很久了。
  她穿著單薄的白衣服,臉頰如雪,瞳孔紅得像是小兔子的眼睛。
  她木訥的神色隨著雅竹的開門聲而動了動。
  “師父……師父醒了嗎?”
  她張了張有些幹裂的嘴唇,仰起頭,聲音低極了。
  雅竹點了點頭。
  寧小齡嗯了壹聲,走過雅竹的身邊,進了屋子,帶上了門。
  事實上,整個天窟峰,最先說出寧長久死去這件事的,便是寧小齡。
  那是四天前的傍晚,夕陽墜入地平線的時候。
  寧小齡忽然發瘋似的沖出了屋子,看著天邊殘余的霞色,怔怔道:“師兄……師兄……不見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原本與寧長久根深蒂固的同心,在那壹刻,像是壹條被壹剪子裁過的線,再也了沒有了壹絲壹毫的勾連。
  過去,她與師兄離得近時,甚至可以感知到壹些對方的心事,也能看到他心中故意展露出來的畫面,而若是隔得遠了,雖無法連結心意,卻依舊會有壹種若有若無的聯系。
  那種聯系就像是風箏上系著的線。
  她看著天邊最後壹縷光化作了灰燼,心中的風箏也隨著夕陽沈落了。
  雅竹立在門外,靜靜地看著緊閉的大門。
  這兩天寧小齡表現得極為木訥,這種木訥近乎死寂,她壹口飯也不吃,偶爾會喝水,而有時候杯子的邊緣也對不上唇口,便灑了壹身衣裳。
  她不知道寧小齡與陸嫁嫁在說什麽。
  只是不久之後,屋內傳來了兩個人的哭聲。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不久之後,諭劍天宗全峰上下都披上了雪白的麻衣,紀念那位弟子的離去,甚至每壹峰上,都為他立上了石碑,上面寫著他的事跡。
  時間不知不覺間便過了壹個月。
  諭劍天宗的事情鬧得再大,也終究只是荒郊野嶺的仙家事,民間對於那裏發生的故事,也只是些道聽途說,還未來得及擴散開來。
  天窟峰的峰主殿前。
  陸嫁嫁披著雪白的麻衣,散著頭發,走到了殿前寧長久的雕像前。
  殿門外四下無人。
  她時常這樣看著,從日出看到日暮。
  終於,這壹天,她回到峰主殿裏,擬了兩封信,壹封夾著那朵幻雪蓮,千裏劍書趙襄兒,另壹封則是將代峰主之位傳給盧元白,而她決定去南荒的深淵邊,結廬修行,直到某壹日境界足夠,便去往深淵裏,或是尋到他的人,或是尋到他的屍骨。
  她也想著,如果有壹天,寧長久真的自己爬出了深淵,那他肯定也會耗盡力氣,南荒那般危險,壹定得有人在深淵邊看著。
  哪怕是過了壹個月,她依舊不相信他的死。
  這件事在全峰上下自然是遭到極力反對的,但這是她的主意,沒有人拗得過她。
  “師父,我和妳壹起去。”
  黑暗中,少女的聲音響了起來,她沈默地走到了陸嫁嫁的面前,低著頭,只是固執地說著這麽壹句。
  寧小齡已經壹個月沒有笑過了。
  她的表情仿佛在夕陽西沈的那天便凝固了,宛若萬年不化的雪山,唯有飄墜的,越來越厚的雪。
  陸嫁嫁看著她,搖頭道:“南荒中邪魔眾多,神魂的汙染極其嚴重,妳待不了多久的。”
  寧小齡不說話,只是道:“我要去。”
  陸嫁嫁道:“如果他還活著,等到他回來了,卻發現他的小師妹不見了,他也會像妳這樣傷心的。”
  寧小齡沈默了許久。
  這句話終究還是說動了她。
  在根本上,她們是不願意相信寧長久的死亡的。
  她們覺得,那個白衣的少年總有壹天會回來,帶著雲淡風輕的笑容,偶爾說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話語,卻總會在壹切傾倒之時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陸嫁嫁忽然道:“小齡,妳怪我嗎?我……沒有護住他。”
  寧小齡原本心中是有芥蒂的,但那天她看到陸嫁嫁渾身是血,指甲剝盡,沒有壹片完整的肌膚的時候,她哭了很久很久,此刻她望著夜幕中的女子,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淚,她輕聲道:“師兄已經不見了,師父千萬不許再丟下小齡了。”
  陸嫁嫁點頭,心中酸澀極了,道:“我們壹起等他回來。”
  “嗯,等師兄回來。”寧小齡低聲重復了壹遍。
  接著她們便都不說話了,像是壹齊陷入了過去的畫面裏,只是畫面中的那襲影子已逐白雲去,不知何日歸。
  夜幕中,劍星似乎觸手可及,而更明亮寒冷的星星則在高處掛著,冷漠地註視著世間的離合悲歡。
  ……
  諭劍天宗百年來最大的混亂就這樣暫時過去了。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九嬰的殘軀被修蛇吞噬,然後修蛇又被修道者聯合殺死,斬斷了骨頭,由四峰分別保管。
  峰中死傷了許多人,四峰的氣運和靈力也幾乎被吞噬得幹幹凈凈,而劫後余生的弟子們,更為發奮地修行,努力地想要將以萬眾壹心之力,將天諭劍經上半卷所勾連的滿宗氣運恢復,只是這個過程極其緩慢,等諭劍天宗恢復繁盛,不知該是多少年後的事情了。
  但慶幸的是,與他們向來不合的紫天道門,如今雕敝得更為厲害,那位僥幸逃回了道門中的女子道主,十三雨辰,成為了新的門主,依照門規改名為了十雨辰。
  但紫天道門的頂尖力量被殺去了大半,未來諭劍天宗的發展,應是不會受到多余的幹擾了。
  而不久之後,陸嫁嫁便會離開天窟峰,再次前往南荒。
  她越過紅河,看著紅河水中美人白骨的模樣,默然許久,想著這幕若是寧長久見了,應該還會看著水中的影子,口是心非地說師尊真是美絕塵寰之類的話。
  她默然轉身,順著那條九嬰破壞出的道路向前走去。
  壹個月的時間裏,這片荒山老林中碾出的殘破道路上,已長出了新的幼苗,想來不久之後,九嬰毀滅過的痕跡也會被無聲抹去了。
  而當日翰池真人可以尋到南荒深淵的所在也並非偶然。
  因為這片深淵比他們最初的想象要大很多很多,它就像是壹大片湖泊,哪怕想要繞開它,都很困難。
  陸嫁嫁這些日子裏翻閱了許多書,大概想明白了,想要進入這裏,要麽是具有神格的生命,要麽是五道之上的修行者——因為修道者修至五道,便會被賦予神格。
  五道之上……
  陸嫁嫁輕輕念了壹聲。
  何其遙遙無期啊。
  她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
  壹夜之後,深淵之畔多了壹座木屋,木屋前立著壹個用劍雕成的少年木頭雕像,雕像前畫著壹個小飛空陣的圖案。
  而屋中則住著壹個清麗無雙的白衣女子。
  她將會壹直住在這裏,打坐,靜心,修行,凝望深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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