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妖傳 by 羅貫中、馮夢龍
2024-11-8 21:07
蛋子和尚問道:“妳家大爺在那裏?貧僧作別了好去。”眾人道:“大爺還沒有主意,想是要留長老過夜哩。”說罷,眾人下船,又撶去了。蛋子和尚道:“留我過夜是甚麽意思?我且耐性住著,看恁地?”看看天晚,又是兩個家人,壹個抱著壹副鋪陳,壹個拿些茶食點心之類,下了渡船到亭子上。壹面擺著茶食,請師父用茶;壹面擺設臥具,叫聲安置,他兩個又下船去了。蛋子和尚道:“且快樂睡他壹夜,明日卻再理會。”
當夜無話,到得天明,兩個家人又來送湯送水,擺設早飯。整整齊齊的兩葷兩素。蛋子和尚吃罷,便道:“貧僧無功食祿,今日是必要去了。”家人道:“大爺還要與長老面會講些什麽說話,這幾日不得工夫,只叫我們好生款待長老,莫要怠慢,妳且寬心住下幾時,怕他怎的。”蛋子和尚道:“妳大爺有甚話說,索性說個明白,我住在此也安穩。”
家人道:“大爺肚裏的事,我們手下人怎曉得。長老莫非夜間怕冷靜,要個人作伴麽?若是要時,莫說別的,就要個婆娘也是容易。去年大爺養個全真道人,也在這個亭子上,講甚麽采陰補陽的法兒,每夜少不得婆娘相伴。大爺曾喚過了三四個娼妓陪伴他來,作成我們也鬼混了壹個多月,如今往洛陽去了。約道今年又到,還不見來。”
蛋子和尚道:“貧僧從不曾破色戒,也不怕冷靜。只是壹件,既承妳大爺美意相留,就放我在這園中閑走閑走,散淡壹時也好。”家人指著南邊敞廳道:“這廳後壹帶樓房,就是娶的新姨住下,常有丫鬟們下樓采花,恐怕外人行走不便。”蛋子和尚聽得這話,便不開口。
話分兩頭,卻說冷公子生長富貴之家,迷花戀酒之事,到也不在其內。只有壹件不老成,好的是師巫邪術,四方薦來術士,無有不納。恰好這幾日前,鄰縣王樞密的公子薦壹個人來,叫做酆凈眼。自言眼睛能見神鬼,更有魘人之術,且是厲害。漢時有那巫蠱之事,刻成木人,手持木棍,埋於地下,夜間祀鬼咒詛,使木人往擊其人。唐時呂用之在高駢門下用事,專權亂政,將銅鑄就高駢壹個小小身軀,眼耳俱用物蒙著,藏於篋中,埋於自己臥床之下,使他耳目昏亂,惟我所制。則今酆凈眼之術,又自不同。要魘那人時,在僻靜處設立祭壇,供養神將,壇前畫壹大圈,圈內放壹個磁壇將那人姓名、籍貫、生年、生月、生日、生時,寫置放壇內,他在壇前書符念咒,攝其生魂。三日攝不來,到五日;五日攝不來,到七日。生魂來時,只長壹尺二寸,面貌與其人無異。若走進圈內,把令牌下攝入壇中,書符固封,埋之坎方,其人立死。有詩為證:
當年老耄說高駢,太子曾含巫蠱冤,
若使咒人人便死,誰人不握死生權。
這四句詩言人死生有命,就是魘魅之術弄得死時,也是本人命盡祿絕。俗語道得好,棺材頭邊,那有咒死鬼。然雖如此,又有壹句話道:寧有屈死沒有冤生。若是那人福祿正旺,便遺個天雷也打不死他。若是庸常之輩,壹般也有屈夭的,終不然陰間設立枉死城,為著甚麽。
閑話休提。且說冷公子聞酆凈眼有這家法術,急欲學他,但未曾試得真假何如。見這蛋子和尚是個遊僧,又不曾落個寺院,壹心哄他到家裏,要將他試法。已問得他名字、籍貫了,只這生辰就單有年月卻沒有日時。便著人到酆凈眼下處,請他到來商議此事。酆凈眼道:“若沒有生辰,須得本人貼身衣服壹件,及頭發或爪甲也是壹般。”冷公子道:“這卻容易。”便吩咐家人取匹新布做成衫兒送與那和尚,說道大爺恐怕長老身上不潔凈,教送這件布衫,換下舊的來漿洗。又喚個待詔與他凈頭,吩咐暗地收拾他剃下的頭發來回話,莫拋失了。
那和尚只認作好意,那知就裏。便家人也不曉得主人之意。當下家人哄得他脫下貼身布衫壹件,又收拾得剃下壹頭短發獻與冷公子。冷公子不勝之喜,就同酆凈眼到東邊壹個收米的倉廳上,來如法擺設壇場,辦下些紙馬香燭之類。只留兩個極小的家人答應。將門扇兒下鎖,每日辦下三餐,家人們都在門口聲喚,安童開鎖接進,並不許進來窺看,真個雞犬不聞,甚是秘密。
卻說酆凈眼巴不得魘死那和尚,顯他法師有靈,傳授與冷公子,得他壹註大財,無不用心。當下取壹幅黃紙,寫下奉法追取生魂壹名蛋子和尚,泗州城人氏,迎暉山迎暉寺出家,今遊方到本處緣由。將他頭發裹做壹個包兒,又將他貼肉布衫書下許多追魂符在上面,總做壹束放於凈壇之內。壇前將石灰畫個大圈,圈下安著凈壇壹個。酆凈眼壹日行香三遍,夜間在壇前書符念咒,步罡踏鬥,每夜弄到二三更。到第三日這裏全無影響,那邊蛋子和尚已覺有些頭痛身熱。到第五日,看看病倒,臥身不起。酆凈眼見圈子外微有黑氣往來,已知是遊魂蕩漾。次日叫冷公子問取和尚消息,得知臥病不起,越加用心,做張做智的施設。
到第七日黃昏以後,那團黑氣往來甚頻,不住的在圈邊打旋。交至三更,果然聚成壹尺二寸壹個小和尚之形,或進或退,徘徊圈外。被酆凈眼圓睜怪眼把令牌向案桌上狠擊壹下,喝道:“值日天將,城隍土地!這時候不奉吾法旨,更待何時!”說猶未絕,那小和尚壹滾滾進圈來,對著壇中便鉆下去。不鉆時猶可,壹鉆下時,忽壇前起陣怪風,空中如霹靂之聲,壇兒迸開了七八塊。那酆凈眼口吐鮮血,死於壇前。可憐做了壹世的術士,到此未能害人,先害自己。有詩為證:
邪術有驗害他人,無驗之時損自身。
圈外遊魂仍不滅,壇前凈眼總非真。
法隨鐔破兒童笑,咒與人空公子嗔。
萬事勸人休計較,舉頭三尺有神明。
後人又有詩雲:
毀人還自毀,咒人還自咒。
譬如逆風火,放著我先受。
咒詛神如靈,祈禱福且厚。
冥冥司命者,大權寧倒授。
願發平等心,相安庶無咎。
冷公子驚倒在地,半晌方才蘇醒。兩個十來歲的安童,嚇得啼哭不止。當下冷公子慌忙自去開鎖,喚起家人收拾壇場屍首。到來朝買下棺木盛殮。壹面寫書與王樞密公子,只說中惡身死。壹面叫人打聽蛋子和尚,那和尚出了壹身冷汗,病已好了。冷公子十分沒趣,雖然機關不曾漏泄,卻也無顏見他之面。封下二兩銀子,叫原服侍他的兩個家人打發他起身去。自己只推遠出不與相見。蛋子和尚只道見他有病不留他居住,卻不知借他試法,險些兒送了殘生。當下蛋子和尚接了銀子,千恩萬謝道:“多承布施了。”他剃著光光潔潔的頭兒,貼肉又換了壹件新布衫,歡歡喜喜離了冷家莊而行,依先四處遊方去了。
卻說王樞密公子接得冷家書信,打發回書,也免不得報與酆家家小知道。他家也有妻兒、女兒、親兒、眷兒聞得此信,即趕上壹大隊過這冷家莊來,守著棺木哭哭啼啼。沒奈何他,自知事不正經,央個主文先生出來,處些殯葬之費與他,又把些盤纏銀兩送與眾人。內中有個出尖的奸猾老兒,與主文先生私講,得了些偏手於中,壹力擔當攛掇,擡回棺木方才清凈,也費過百十兩銀子。冷公子壹生刻薄,慣要算計別人,不道這壹番做了折本的買賣。地方鄰裏見是宦家,又是有名的剝皮公子,誰敢出頭開口,只是背地裏暗笑。正是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不在話下。
再說蛋子和尚閑遊度日,光陰易過,不覺又是壹個年頭。閑話休敘,看看自春而夏,又逢端陽,已是五月節氣。蛋子和尚壹月前又轉到雲夢山下,將那草棚添蓋完好,依舊住下。預先備些素糧,自初壹日起便不出去化緣,只在棚中打坐,養定精神。等到端午,早起紮縛停當,壹條搭膊,將布衫兒緊緊束著,穿壹雙多耳麻鞋。約莫午時將到,冒著霧氣就走。走到洞邊,剛剛霧氣斂盡,蛋子和尚喜不自勝。這是第二回了,越發膽大,信步行去,早過了那三丈長壹尺闊的不測橋梁。進得洞門,無心觀看景致,望著那座供白玉爐的大石峰壹直走去。原來石峰對處是個天生石屋,約有民房五六間之大,中間空空洞洞,並無鋪設。穿過石屋後面,又是個小小石洞。蛋子和尚進這洞內,想必是白猿神藏書之所矣,低著頭鉆進洞去。正是:
不思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只因這壹番,竟把個蛋子和尚空費壹番精神,重受壹年辛苦。不知幾時才盜得法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