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假如讓妳說下去 by 僵屍嬤嬤
2025-3-5 20:03
那天……
那天發生的狀況,請原諒易童西永遠不想回憶。
要讓易禹非來說,只能說,那是壹個炎熱的星期四,下午沒有課,他待在家裏吹空調,易童西昨天剛填完誌願,七月三姨要帶她去東南亞旅遊,這兩天她在為自由行做準備。
原本這個時間白麗華應該在公司上班的,可那壹片區突然停電了——鬼知道供電局為什麽沒有提前通告吧,總之單位領導讓他們放假半天,提前下班了。
白麗華乘地鐵回家,她先去附近的農貿市場買菜,順便挑了壹個十來斤的大西瓜,因為早上出門的時候易童西念叨著想吃西瓜,但依那孩子的懶骨頭是絕不會自己去跑腿的。
將近四十度的高溫,在忘江,每年總會有壹些體弱的人死於中暑,或許白麗華的腦溢血也有這個原因吧,醫生是這樣判斷的,更何況她還提了十幾斤的重物呢。
總之,她回到家,倒在了客廳的沙發旁。
說不清那壹刻是怎麽發生的,真的說不清。兩個孩子都嚇壞了。沒敢隨意搬動她,易禹非打電話叫來救護車,之後壹路送到醫院搶救,易童西鬼魂似的跟在旁邊,腦子混沌空白,已經無法正常思考。
到醫院做了CT檢查,白麗華需要立刻進行手術,兄妹倆等在外頭,腳底虛軟,站不住,雙雙跌坐在長椅上。尤其易童西,她面色發白,渾身虛汗,因巨大的緊張和恐懼引發生理不適,幾乎隨時可能昏倒。易禹非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兩只手抑制不住地發顫,胃部突然壹陣痙攣,最後彎腰撐在墻角幹嘔起來。
大姨和大姨父趕到的時候,手術還在進行中。他們商量著暫時不要告訴外公,怕老頭高血壓受刺激。
“寶貝,”大姨紅著眼眶把易童西揉進懷裏,萬般心疼地撫慰她:“不怕啊,西西不怕,沒事的,沒事的……”
她把臉埋入大姨懷中,繃不住放聲大哭。
三個小時後,白麗華被推入重癥監護,她壹直處於昏迷狀態,無法自主呼吸,需要依靠機器維持。醫生說情況很不樂觀,家屬必須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這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怕錯過最後壹面,大姨父趕緊把外公接來,淩晨壹點,三姨也從深圳趕了回來,而這時白麗華已經處於彌留狀態。
老天爺,這壹切都不是真的,對嗎?
大家圍在床前不斷喚她,外公喊“麗華”,大姨和大姨父喊“二妹”,三姨喊“二姐”,多麽希望她能睜開眼睛再看看大家。
“媽媽,”易童西緊緊抓著她的手,整顆心都在抖:“媽媽,我是西西,妳不要走……”
求妳了。
正在這時,白麗華流淚了。
她無法動彈,無法睜眼,可她壹定聽見女兒在哭,在叫媽媽,所以她也掉眼淚了。
易童西瞬間崩潰,撲到她身上嚎啕不止。
易禹非跪在病床另壹側,他發誓他永遠忘不了那壹刻的情景,母親臨終前的淚水,不知其中有多少不舍和憂傷,她知道自己要走了,她在想什麽,想要說什麽,永遠沒有人知道。
壹切都結束了。
*** *** ***
七月,喪禮,安葬,之後壹系列的事情,戶口註銷、房產過戶、遺款繼承,通通在家裏人的協助下完成。反正都是易童西和易禹非的,外公也不會要。
那段日子三姨和大姨夫婦住在他們家中,有時會問起意外發生那天的細節,比如白麗華是不是在他們面前昏倒的,或者有沒有說過什麽話。
易童西攥著手,輕輕搖頭:“不知道,我在房間睡覺。”
又問易禹非,他說:“我在浴室沖澡,沒有聽見媽媽開門的聲音,之後出來發現她已經失去意識了。”
三姨越想越難過,壹把摟住易童西,哽咽著說:“以後乖乖的,要跟哥哥好好的,知道嗎?”
她默然片刻,點頭回應,但那雙紅腫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易禹非壹次。他也是。這對兄妹仿佛還有沒從噩夢中逃離出來。
有壹天晚上,應該是白麗華火化安葬的那天深夜,三點多,易禹非嚴重失眠,他走出房間,客廳沒開空調,熱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黑暗中,他看見壹個清瘦的人影坐在茶幾前。
其實不必細看,他知道那是易童西。她背靠沙發,蜷縮在地上,走近了,發現她正在吃西瓜。
是白麗華買的那個大西瓜,從中間切開,用調羹挖著食用。要知道那是好幾個人的分量,她居然已經吃完了壹半,這會兒抱著另壹半還在不斷往嘴裏送。
易禹非覺得那樣子簡直病態。
“別吃了。”這是近日來,他第壹次開口跟她說話。
易童西沒有搭理。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企圖奪下那只勺子,她自然不給,奈何敵不過他的力氣,最終被搶了去,狠狠砸到廚房門口。
“我說別吃了!妳他媽聽見沒有?!”他突然發怒。
易童西無動於衷:“這是媽媽給我買的,關妳什麽事?”
接著,她用手摳了壹塊果肉,麻木地放進嘴裏。
這壹刻,易禹非想動粗。對自己,或對她。
“怎麽回事?”大人們驚醒,睡眼朦朧地出來打開客廳的燈:“妳們在吵什麽?”
光線猶如針尖刺來,她皺眉閉了閉眼,適應片刻之後睜開,擡頭望向易禹非。
他幾天沒刮胡子了吧?看那下巴青森壹片,半長的劉海兒耷拉著,目光晦暗,面頰清瘦冷峻,顯得陰沈深郁,完全不像正常人。
“妳想打我。”她用了肯定句。
心裏壓著壹股厚重的情緒,喘不過氣,需要發泄,可是找不到途徑,她知道他也壹樣,想打人,或者被打。
“到底怎麽回事?”三姨少有的嚴厲:“媽媽沒了,妳們兄妹兩個應該更親才對,現在在吵什麽?”
他們不吭聲。三姨見易童西汗濕的頭發胡亂貼在臉頰,下巴和脖子沾著黏糊糊的西瓜汁,看上去邋遢極了。她嘆氣,上前拉她起身,走到浴室清洗幹凈。
“非非,妳太不懂事了。”大姨也教訓起來:“就不知道讓著妹妹嗎,妳媽媽要是看見妳們這樣會有多失望?”
失望嗎?人都死了,還談什麽失望。
易禹非轉身回房。
他確定自己是從這夜開始患上慢性失眠的。如果可以,拿頭去撞墻,會不會好壹點?
天亮的時候,大人們出去辦事,他從床上爬起來,壹頭亂發,光著腳,走到易童西房間,無聲無息,坐在邊上垂眸看著她。
她睜開眼,雙瞳泛著血絲。
易禹非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這張與他有三分相似的臉,此時此刻竟然有壹種慈悲的神態,多好看。
“哥哥。”她的聲音很啞,真懷疑這副嗓子還能不能笑。
長久的凝視過後,他緩緩埋下去,把臉藏在她頸窩裏,雙臂緊緊將她抱住。
好像說了句什麽。
易童西應了壹聲,然後聽見他哭了。